接下来是在二号包厢里的男人——圆规。
圆规走到林介面前,身姿挺拔,眼神如同两块没有温度的玻璃。
“你的包厢就在案发现场隔壁。你听到了什么?”
“我睡觉时习惯戴着耳塞,以保证睡眠质量。”圆规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滑得像是一条直线,“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直到早上的尖叫声吵醒了我。”
林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的西装非常合身,但你的左手袖口上,似乎有一点磨损痕迹。那看起来不像是长途旅行会留下的。”
圆规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那是我在巴黎上车前,不小心擦到了火车站的铁柱。”
“下一个。”林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索菲亚夫人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
她依然戴着黑纱礼帽,身上的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侦探先生,您不觉得在这个冰冷的早晨,对一位柔弱的女士进行这种粗鲁的盘问,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吗?”索菲亚夫人的声音慵懒而沙哑。
“在谋杀案面前,没有性别之分,只有嫌疑人。”林介的语气没有丝毫软化,“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您在哪里?”
“我一直待在我的包厢里。喝了一杯睡前酒,然后就一直睡到了天亮。”
“您有失眠的习惯吗?夫人。”林介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索菲亚夫人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轻笑。
“我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好,这多亏了我的私人医生给我开的一些安神的熏香。”
“是那种能让人产生轻微幻视和听觉迟钝的熏香吗?”
林介的话让索菲亚夫人面纱后的眼神一沉。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侦探先生。”
盘问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商人们为了撇清关系互相指责;几名贵族因为被当成嫌疑人而大发雷霆;还有一对声称在隔壁包厢里彻夜偷情的年轻情侣。
林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地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拼图。
“没有直接的物理入侵,没有挣扎的痕迹。财富没有被拿走,唯一消失的,是死者本人。”
“这种严苛的条件……”
林介睁开眼睛,如果不是UMA,那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及的事只有依靠怪诞武装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回六号包厢。
威廉和伊芙琳紧跟其后,回到案发现场。
包厢里保持着早上的原样。
“伊芙琳,把这间包厢的每一个角落重新扫视一遍。”林介指着四周的墙壁说道,“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伊芙琳点了点头。
她伸手在右眼的镜片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木质的镶板、柔软的地毯、黄铜的管道,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成了半透明模型。
伊芙琳的目光在地板和天花板上来回扫视。
“地下是锅炉的传动轴承室,结构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虽然可以容纳一个小孩爬行,但里面的蛛网还在,没有人经过的迹象。”
她慢慢地转动着头部,视线逐一扫过包厢的四面墙壁。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将六号包厢与隔壁五号包厢隔开的木质承重墙上时。
伊芙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上帝啊……”
她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你看到了什么?”林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那面厚度只有不到十厘米的木质隔墙。
“在……在那面墙里面。有一具人类的骨骼轮廓。”
伊芙琳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她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剧烈地翻滚。
在她的透视视野中,那面实木镶板内部,竟然挤入了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
那具躯体的骨骼已经被恐怖的力量压缩、折叠到了违背人类生理极限的扭曲状态。
肋骨深深地刺入了肺部,头颅被压得变了形,整个人的姿态就像是一张被粗暴地塞进门缝里的薄纸片。
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残酷刑罚的范畴。
“去把乘警长和列车上的维修工叫来。带上斧头和撬棍。”林介转头对威廉说道。
十分钟后。
在几名宪兵的注视下,两名满头大汗的列车维修工挥动着手里的撬棍和斧头,开始暴力拆解那面昂贵的胡桃木护墙板。
“嘎吱——”
随着一大块木板被粗暴地撬开。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恶臭,瞬间涌入了包厢。
“呕——”
一名年轻的宪兵看清墙壁夹层里的景象后,直接丢下步枪,冲到走廊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乘警长面如死灰,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斯图亚特子爵那具被压迫成扁平状的尸体,就那样直挺挺地卡在狭窄的木头夹层里。
碎裂的骨头茬子刺破了昂贵的丝绸睡衣,在木板的内侧划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眼睛暴突,瞳孔中残留着死前那一刻经历的极致恐惧。
林介的视线在死者的脸上缓缓扫过,他敏锐地察觉到死者的两颊呈现出不自然的紧绷,下颌骨即便在如此剧烈的挤压中依然保持着死死咬合的姿态,腮部肌肉向外隆起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皱着眉头走到被拆开的墙壁前,即便他见过不少尸体,但惨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他强忍着不适伸出手,捏住了死者被挤压得变了形的下颌骨。
用力一掰。
“咔哒。”
子爵的嘴巴被强行撬开,在死者的口腔处,在那团被鲜血和碎裂牙齿混合在一起的血肉模糊之中。
林介看到了一抹不属于人体组织的暗黄色。
他用短刀小心地探入死者的口腔,将那个东西挑了出来。
那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硬卡纸。
林介将它在托盘上展开。
这是一张和之前在水杯碎片里发现的、材质完全相同的旧火车票。
只不过,这张车票的边缘没有发黑的焦痕,而是印着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类似于某种滴答作响的怀表齿轮的扭曲图案。
“两张车票。”
林介看着托盘里的物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转过头,看向包厢外因为惊恐而聚拢过来的乘客。
在这群人中。
那个带着古怪香味的贵妇。
那个如机器般冷漠的西装男。
还有几个在盘问中眼神躲闪、试图掩盖某些秘密的旅行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