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风雪在肆虐了一整夜后,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
但厚重的云层依然像铅块一样压在阿尔卑斯山脉的上空,让这列被困在高架铁桥上的东方快车显得格外孤寂。
车厢内的温度在凌晨时分降到了冰点,虽然列车员在各个车厢的走廊里紧急放置了备用的炭火盆,但这微弱的暖意根本无法驱散乘客们心头的阴霾。
“啊——!”
一声高亢且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头等卧铺车厢走廊里的空气。
林介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同一秒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手腕翻转间,【静谧之心】已经稳稳地握在掌中。
“威廉,守住门口。伊芙琳,带上你的设备。”林介压低声音。
威廉将【教堂圣炮】斜挎在胸前,大步走到包厢门后。
伊芙琳迅速戴上眼镜,另一只手提起了装着便携频谱仪的藤编小箱。
林介拉开包厢的滑门。
走廊上,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乘务员正瘫倒在六号包厢的门口。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手里端着的托盘已经掉落在地,红茶在地毯上洇出了一大片刺目的褐色水渍。
几名在其他包厢里休息的乘客听到尖叫声后,也纷纷探出头来。
其中就包括那位散发着致幻香气的贵妇——沉睡者学会的索菲亚夫人。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晨袍,头上随意地挽着一个发髻,但被面纱半遮掩的眼睛里却闪着某种看戏般的冷漠。
而在走廊另一端,二号包厢的门也打开了。
真理天平的特工圆规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佩戴着法国宪兵徽章的乘警长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一把将地上的乘务员提了起来。
“斯图亚特子爵……子爵大人他……”乘务员指着大门敞开的六号包厢,牙齿打颤,“他不见了!”
乘警长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乘务员,大步跨进了包厢。
林介没有理会那些看热闹的乘客。
他给威廉使了一个眼色,老兵立刻会意,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堵墙壁,挡在了六号包厢的门口,阻止了其他人的靠近。
林介带着伊芙琳,神色自然地走进了现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退出去!”乘警长转过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厉声喝止。
林介从灰色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印有雷德格雷夫家族徽记的黄铜怀表壳,在乘警长面前晃了晃。
“我们受雇于英国雷德格雷夫家族,是专程前往维也纳处理家族事务的私家侦探。”林介的谎言张口就来,语气中透着属于上流社会特有的傲慢与笃定,“既然发生了这种‘意外’,为了保证雇主的安全,我必须亲自确认现场的状况。”
在这个资本与特权横行的时代,雷德格雷夫家族的徽记比任何警局的搜查令都要管用。
乘警长看到那个徽记后,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他干咳了一声,语气虽有些生硬,但还是默认了林介的介入。
“门和窗户都是从里面反锁的。”乘警长指着被推到门后的红木圆桌,“如果要从外面进来,除非把这扇门劈开。但我们刚才是一起撞开的门。子爵大人就像是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
林介抬手阻止了乘警长的喋喋不休。
他戴上一副手套,开始在包厢内进行细致的勘察。
暖气已经停止供应,包厢里的空气冰冷刺骨。
林介的目光首先落在被随意搭在椅子靠背上的紫貂皮大衣上。
大衣的口袋微微向外翻卷着。
他伸出手,在口袋的内衬里仔细地摸索了一番。
“没有贵重物品,按照那位子爵昨天表现出来的炫耀性格,这种贴身的内口袋里通常会放置些昂贵饰品。”
他转过身,走向靠近车窗的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个被摔碎的玻璃水杯,水渍已经干涸。
林介蹲下身,在一堆玻璃残骸中,他发现了一张纸片。
那是一张边缘发黑、纸质粗糙的旧火车票。
车票上印着的字符弯弯曲曲,看起来既不像法文也不像德文。
“这是什么?”乘警长凑了过来,疑惑地看着那张车票。
林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车票夹了起来,放进了乘警长提供的袋子里。
“也许是凶手留下的‘签名’。”
林介的目光在包厢里快速扫视。
“门窗反锁,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一个重达两百磅的成年男性,在这个封闭的铁罐头里凭空消失了。”
林介站起身,走向被遗留在沙发上的高级手提皮箱。
皮箱的锁扣完好无损。
“乘警长,麻烦你找个会开锁的人把这个箱子打开。”
几分钟后,列车上的机械师满头大汗地用工具撬开了皮箱的锁扣。
“上帝啊……”
乘警长看着皮箱里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面额高达五十万英镑的无记名债券,倒吸了一口冷气。
“凶手不是为了求财。”
林介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密室绑架案,应该也和UMA没什么关系。
如果一头UMA袭击了人类,现场往往会留下痕迹。
但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更像是早有准备的猎杀。”林介在心中暗自推演,“而且,凶手在作案后,还有余力在现场留下这张旧车票作为挑衅。”
“去把昨天晚上在这节车厢里活动过的所有人,包括列车员,全部叫到餐车去。”林介转头对乘警长下达了指令,“我要逐一问话。”
半个小时后。
奢华的餐车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六十多名头等舱的乘客和十几名列车工作人员,被集中在这个相对狭小的空间里。
有人在低声抱怨,有人在恐惧地祈祷。
林介坐在餐车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威廉抱着被帆布包裹的枪,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伊芙琳则坐在一旁,翻动着手里的一本记录本。
“第一个。”林介敲了敲吧台的大理石桌面。
负责值夜的列车员被带了上来。
他看起来依然有些魂不守舍。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列车因为雪崩急刹车,你当时在哪里?”林介的声音显得有些强硬,这是他故意为之,问话若想占据有利地位必须如此。
“我……我当时正在值班室里喝咖啡取暖。”列车员结结巴巴地回答,“急刹车把我摔在了地上,等我爬起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你在值夜期间,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六号包厢附近徘徊?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绝对没有!先生,我发誓。除了风雪声,走廊里安静得就像墓地一样。”列车员拼命地摇头。
林介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