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介高举着双手,没有任何防护地暴露在数十根淬满剧毒的长矛之下。
那些土著战士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但出奇的是,他们没有立刻掷出手中的武器。
他们的目光越过林介,盯着威廉。
在这个白人老兵的身上,他们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那是属于“侵略者”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同时又激发了他们狂热的杀戮欲。
“林……”威廉的声音在林介身后低沉地响起,老兵的食指依然搭在扳机外侧,“如果他们动手,我会在第一时间用火力覆盖你的前方。你和伊芙琳立刻趴下。”
“相信我,威廉。放下你的戒备。”林介语气平缓,“在这个距离,火药可不一定比毒药更快。”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包围圈正前方的那片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名老者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比其他战士要矮小许多,脊背严重佝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戴着的那顶由不知名野兽头骨和彩色羽毛编织而成的巨大冠冕,以及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由风干的干瘪果实和某种小型生物骨骼串成的项链。
他手里拄着一根弯曲木杖,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块未经打磨的浑浊水晶。
“巫医,或者说,部落的萨满领袖。”林介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老巫医走到那群战士的前方,举起手中的木杖,轻轻地在地面上顿了两下。
伴随着敲击声,剑拔弩张的土著战士们齐刷刷地放低了手中的长矛,但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弱。
老巫医上下打量着林介。
随后,他发出了一连串拗口、音节短促且充满喉音的奇怪语言。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枯木在风中相互摩擦。
林介放下双手,微微皱起了眉头。
“伊芙琳。”林介微微侧过头,“这是什么语言?”
伊芙琳此刻正紧张地靠在威廉的背上,听到林介的询问,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不属于任何一种我已知的印欧语系,也不是斯瓦希里语这种非洲通用的商业语言。它听起来很古老,更像是某种封闭部落内部使用的图腾语。”
伊芙琳的眼睛突然一亮,她迅速卸下了背上的电码背包,将其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朽木上。
“虽然我听不懂,但有一位精通世界上几乎所有冷僻语言的大师肯定懂。”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背包的防水黄铜盖,露出了里面的手摇发电机和电键。
“林介,试着用你随身带的纸笔,把他发音的音节转换成国际音标的拼读格式!快!”伊芙琳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发电机的手柄,开始用力地摇动起来。
“滋啦……滋啦……”
微弱的电流开始在装置内部汇聚,作为发射源的灵性石英闪烁起幽蓝色的光芒。
林介立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老巫医刚才发出的那串音节上。
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和对声音的敏锐感知,他迅速地将拗口的喉音和舌音转化为了一串类似于英文音标的字符组合。
“发过去!”林介将那张纸条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一只手飞速摇动曲柄维持电力,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电键上疯狂地跳动。
“滴——滴滴——滴——”
简单的莫尔斯电码,携带着那串拼读字符,化作无形的脉冲,向着停泊在河面上的法外狂徒号发射出去。
在那里,玛丽船长会接收到信号,并利用船上功率更大的长波发报机,将这条信息接力发送到欧洲大陆。
几分钟后。
远在法国巴黎,卢浮宫地下那间堆满古籍的休息室里。
朱利安正端着一杯浓咖啡,看着桌上那台不断吐出打孔纸带的接收机,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这群家伙……竟然给我发来了一段未经破译的班图语系古老分支的发音音标?”
朱利安放下咖啡杯,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由十七世纪传教士编纂的《非洲腹地部落语言考证》。
他那颗被誉为法兰西学院最强大脑的头颅开始飞速运转。
“喉音起首,伴随舌根的颤动……这个词根代表着‘土地’或者‘森林’。后面这个音节……”
他在厚重的书页间快速翻找对比着。
“他们这是遇到麻烦了。”
朱利安拿过纸笔,迅速写下了转译后的回电内容,交给了守在旁边的电报员。
……
非洲雨林的沼泽边。
在漫长且令人窒息的十几分钟等待后,伊芙琳背包里的接收器终于发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咔哒”声。
伊芙琳快速地将电码转译在纸上,递给了林介。
【朱利安回电:这是班图语系的一个封闭的古老分支,类似于祭祀用语。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们身上没有黑色的铁和喷火的棍子,为什么你们不害怕森林的愤怒?”】
林介看着纸条上的翻译,嘴角微微上扬。
“有沟通的可能。”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而低沉。
“告诉他。”林介看着老巫医,对伊芙琳说道,“我们不害怕森林的愤怒,因为我们没有伤害过这片土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伊芙琳再次摇动发电机,将林介的话通过电码发送给朱利安。
这是种低效且痛苦的交流方式。
林介说话,伊芙琳发报给巴黎,朱利安翻译成古老的音标词根发回刚果河,伊芙琳接收后写下来,林介再用生硬的模仿去念出那些拗口的土著语言。
一来一回,哪怕是最简单的一句问答,都需要耗费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汗水早已经浸透了伊芙琳的衬衫,摇动发电机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而那群土著战士,在老巫医的压制下,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烂泥里,注视着这三个进行着奇怪仪式的外来者。
随着艰难的电报翻译交流的进行。
林介终于知道了这位老巫医的名字——莫西。
他属于一个世代在这片刚果河流域深处繁衍生息的古老部落。
“莫西长者。”林介手里拿着一张写满音标的纸条,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发音念道,“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不想伤害你的族人。”
听到这句用自己母语说出的话,老巫医莫西的眼中闪过丝惊讶。
他拄着木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了林介身上,又看了看威廉背后的枪。
“白皮肤的恶魔……带来了黑色的铁……和吃人的烟雾。”
莫西的声音颤抖着,林介通过伊芙琳递过来的翻译纸条,读懂了他话语中的恐惧和悲怆。
“森林在哭泣……大地在流血。你们和他们……长得不一样,但你们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林介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张泛黄的货船票根。
他将印着巨大象牙和猎矛交叉标志的票根,平放在了一块突出水面的枯木上。
“我们是为了寻找这个标志的主人而来的。”
莫西拄着木杖,慢腾腾地走到枯木前。
当他的目光看清票根上的那个财阀徽记时。
老巫医佝偻的身体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哑尖叫。
周围的土著战士听到这声尖叫,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恶魔的印记!痛苦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