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用木杖狠狠地指着那张票根,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通过朱利安那令人惊叹的翻译能力,林介终于从这位老巫医断断续续的控诉中,拼凑出了一幅惨绝人寰的地狱图景。
“就在太阳升起落下五个循环的地方……在河流的上游。”
纸条上的文字仿佛带着血泪。
“白皮肤的恶魔……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痛苦之屋’。他们像抓捕野兽一样,抓走了我们的孩子和强壮的男人。”
莫西的声音在雨林中回荡,带着苍凉的回音。
“他们不吃肉,也不要皮毛……他们只想要我们的血和惨叫。”
“我们的同胞被倒吊在巨大的树上。恶魔们用带刺的鞭子抽打他们……他们不让他们立刻死去,而是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慢慢流干血液……”
“那些鲜血渗入了泥土,惨叫声惊动了沉睡的祖灵。巨大的怨气污染了地下水,污染了树木……森林病了。”
莫西指着周围分泌着毒液的变异藤蔓。
“动物们喝了被污染的水,变成了嗜血的怪物。植物长出了吃人的嘴。这片赐予我们生命的土地,现在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坟场。”
老巫医抬起头,眼睛盯着林介。
“你们带着恶魔的印记来到这里……你们是为了摧毁那座痛苦之屋,还是为了抢夺恶魔的果实?”
林介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悲愤的老人。
他想起了前辈在日记中写下的那句话:“怪物不是凭空产生的,人类的恶念和压迫才是催生它们的温床。”
如今,这句沉重的话语,在遥远的非洲大陆上得到了血淋淋的印证。
林介没有多做解释。
他走到莫西面前,目光坚定。
“我们是为了埋葬那个印记而来的。带路吧,长者。带我们去那座‘痛苦之屋’。”
莫西深深地看了林介一眼。
他似乎在这个青年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属于那些恶魔的东西。
老巫医转过身,用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鸟鸣。
将林介三人团团包围的土著战士们收起了长矛,转身融入阴影中。
“跟上。”
莫西在前方带路,他的步伐虽然蹒跚,但在这种复杂的沼泽地形中却显得异常熟悉和敏捷。
夜幕降临。
雨林里的闷热并没有因为太阳的落山而有所缓解。
无数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萤火虫在树冠间飞舞,将这片丛林映照得犹如深海世界。
林介、威廉和伊芙琳三人紧紧跟在莫西和几名土著战士的身后。
为了隐蔽,他们只能依靠着微弱的荧光和土著战士留下的隐蔽记号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大约在午夜时分。
走在前面的莫西突然停下了脚步,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介猫着腰走上前。
拨开一片茂密的芭蕉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位于天然盆地中的人工营地。
在这个距离营地边缘还有大约两百米的小山坡上,林介等人趴在潮湿的烂泥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景象。
营地的外围拉着高高的带刺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木制的瞭望塔,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在营地四周来回扫动。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感到震撼的。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营地正中央矗立着的一棵庞然大物。
那是一棵巨大到畸形的猴面包树。
普通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但这棵树的树干却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仿佛是一大块剥了皮的巨大血肉。
树皮表面布满了无数如同血管般的凸起脉络,那些脉络甚至还在微弱地搏动着。
更可怕的是这棵树的根系。
在树干周围,平整的泥地被深深地挖开,形成了一个环形大坑。
大坑里蓄满了黑红色的泥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败交织的恶臭。
在畸形猴面包树粗壮的树干和那些垂落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倒吊着几十个黑人奴隶。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在树枝上,身体头朝下悬挂在蓄满血水的环形大坑上方。
这些人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身上的皮肤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化脓的伤口。
“啪!”
几名穿着卡其色殖民地军服的雇佣兵,手里拿着带刺皮鞭,正站在大坑的边缘。
他们像是在进行某种例行工作,面无表情地挥舞着皮鞭,狠狠地抽打在倒吊着的奴隶身上。
“啊——!”
绝望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鲜血顺着奴隶们残破的躯体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的那个黑红色泥坑里。
树干脉络在吸收了混杂着痛苦与绝望的鲜血后,搏动得更加剧烈了,树干表面渗出了一层淡淡的红色薄雾。
“他们在施肥?”
伊芙琳捂着嘴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用活人的血肉,用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来喂养那棵树。”
林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片广袤的雨林会被烦躁的低频恶意所笼罩。
这座营地,这棵畸形的树,就是一个人工制造的、源源不断向外辐射着负面灵性的核反应堆。
“咔哒咔哒……”
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从林介的身旁传来。
林介转过头,看到了趴在泥水里的威廉。
老兵的双眼瞪得浑圆,眼球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的大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烂泥,指甲翻卷流血,但他貌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威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杀意,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在这个老兵眼中。
下方惨无人道的屠宰场,与他记忆深处那些倒在英军枪口下的原住民的身影,完美的重叠在了一起。
曾经的罪恶,他试图逃避的血债,在这一刻化作了锋利刀刃,将他内心深处的最后一丝伪装绞得粉碎。
“林介……”威廉盯着那几个正在挥舞皮鞭的雇佣兵。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林介将目光从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上移开,向上望去。
在那棵畸形猴面包树最高处的几根树枝上。
结着几颗只有拳头大小、呈现出妖艳暗红色的果实。
那就是象牙财阀不惜把这片雨林变成活地狱,也要拼命催熟的“恶之果实”。
“我没打算只看着。”
林介看着威廉,语气中透着肃杀之气。
“威廉,准备好你的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