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称不上战斗,甚至不能算作对抗。
三百名被张郃与高览留下清扫战场的老弱残兵,面对着五千名携着怒火与悲恸席卷而来的虎狼之师。
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当玄甲军与靖北军冲入隘口,看见尚未清理的厮杀痕迹、那些被胡乱堆叠在一起的刘军将士尸首时,
所有人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血色漫过眼眶,刀锋代替言语。复仇的洪流吞没了眼前一切。
牛憨踏着染血的石阶,一步步走上隘口的垒墙。
或许是战场太大,张郃留下的人手太少,
或许是袁军也怀着几分不忍,只顾着先收敛自家同袍的遗体。
于是数日前那场惨战的痕迹,仍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残破的盾牌、折断的枪杆、深嵌木石的箭簇,以及无处不在、已然凝固成黑褐色的斑斑血迹。
垒墙之上,在一处垛口旁,他看见了傅士仁。
或者说,是傅士仁最后的姿态。
他靠坐在墙根,那身熟悉的皮甲碎裂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胸膛。
致命伤不止一处,至少四五道穿透伤深深凿进身体。
他头颅微垂,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狰狞与决绝,
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卷刃的环首刀,另一只手——却固执地指向北方。
“至死……面北不倒。”身后的聂纲声音哽在喉间。
玄甲营的将士们默默地围了上来,看着他们曾经的校尉,
看着这垒墙上、营寨内,
那些或倒伏、或倚靠、或相互支撑着死去的同袍遗体。
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很多人手中的兵器直到最后都没有松开。
他们用生命实践了那句誓言——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
牛憨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傅士仁圆睁的双眼。
动作很轻,很慢。
“士仁,兄弟们,”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没有流泪,但那双总是流露着憨厚的眼睛里,翻涌着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种淬炼过的意志,像是混杂着悲痛和决心的熊熊燃烧火焰。
“收敛所有弟兄的遗体,仔细辨认,记录姓名。”
牛憨站起身,虽停顿了一瞬,但命令依旧清晰而冷静,
“寻上好棺木,若不足,便伐木赶制。”
“士仁……用我给自己准备的那口。”
“诺!”
身后将士轰然应命,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敬意,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这项工作。
随后两日,牛憨没有离开隘口。
他亲自监督遗体的收敛,看着将士们将一具具残缺却英勇的躯体仔细清洗、整理、入殓。
他查看了每一处战斗痕迹,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五天地狱般的血战。
每一处破损,每一滩血迹,
都在诉说着当时的惨烈与不屈。
期间,太史慈率领部分水师船只沿辽河抵达附近,赵云处理完玄菟紧急事务后,也快马赶来。
管亥将张南等俘虏移交后,也率乐浪郡兵前来会合。
小小的镔徒隘口,一时汇聚了牛憨、赵云、太史慈、管亥这四位刘备集团在辽东的方面大将。
当最后一口棺木被安置妥当,五千将士在隘口前的空地上列阵肃立,为三千英灵举行简单却庄重的祭奠仪式后,
牛憨将三人请到了临时清理出来的隘口守备府正堂。
堂内燃着炭火,驱散着辽东早春的寒意。
牛憨坐在主位,赵云、太史慈分坐左右,管亥坐在下首。
气氛肃穆。
“张郃被擒,高览授首,两路犯境之敌已破。”
牛憨开门见山:“辽东之危暂解。诸位以为,接下来,当如何?”
赵云沉吟道:“经此一役,袁绍损兵折将,短期内应无力再犯辽东。”
“我军宜抓紧时间,整饬三郡防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同时,将此地捷报及张郃等俘虏,尽快送呈主公定夺。”
太史慈接口:“子龙所言甚是。辽东海路已通,我可调拨船只,加强沿岸巡防,并运送粮草物资,巩固三郡。”
“只是……”他顿了顿,“袁绍此番受此大挫,必不肯干休。其在青州北线仍有颜良重兵,若恼羞成怒,猛攻平原、高唐,主公压力会大增。”
管亥嚷嚷道:“那还等啥?咱们这里兵强马壮,直接杀回去,跟主公会合,干他颜良!”
“立了这么大功,正好让关将军、三将军他们瞧瞧!”
牛憨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炭火噼啪作响。
待几人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最后定格在堂中悬挂的、那张涵盖了幽州、辽东的简陋地图上。
“巩固防务,恢复生产,理所应当。回师青州,助大哥破敌,也是正理。”
牛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赵云和太史慈神色微动。
“但是,”牛憨话锋一转,手指猛地点在地图上幽州的位置:“我们为何一定要回去?”
“为何要等着袁绍重整旗鼓,等着他将战火再次烧到青州,烧到我们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高大。
“张郃四万大军没了,高览两万大军也没了。”
“他的主力在冀州,并州的匪患也未全平。”
“袁绍在幽州,还有多少可战之兵?颜良在青州北线,又牵制了他多少主力?”
他的手指从辽东划过辽西走廊,重重戳在幽州腹地:
“这里,现在,是空的!”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守拙,你的意思是……”
“幽州!”牛憨斩钉截铁,
“袁绍的根基在冀州,但幽州是他新得不久之地,统治未稳,兵力空虚。”
“公孙大哥虽亡,其旧部散落各处,未必真心归附。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太史慈抚掌,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守拙此计,大胆!若成,直捣黄龙,可令袁绍首尾不能相顾!”
管亥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打幽州?好!俺老管早就想找袁绍老儿算账了!”
赵云眉头微蹙,思考着其中的风险和细节:
“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我军虽新胜,然连续作战,将士疲惫,粮草转运亦是难题。”
“孤军深入敌后,若迁延日久,或被幽州残兵缠住,袁绍从冀州发援兵堵截,则危矣。”
“所以,要快!要狠!要出人意料!”
牛憨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与之前敦厚截然不同的锐利锋芒:“我们不打硬仗,不攻城略地。”
“我们要像一把锥子,直插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
牛憨转身回到案前,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