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雷霆当头劈落,照得峡江上下尽作惨白。
待雷光散去,江上只余茫茫水汽,风雨迷离。
那只古朴宝瓶在半空轻轻一颤,旋即敛尽满身华彩,变得愈发不起眼。
瓶中无日月,却自有天地。
姜义一入其中,眼前豁然开阔。
四下宝光隐隐,八卦镇于四维,七宝散在虚空深处,虽不耀目,却自有沉稳气象。
而这片天地真正的筋骨,却是那二十四道分属阴阳的至真之气。
它们悬于虚空之中,泾渭分明,流转不息,远远望去,倒像一幅缓缓舒展开来的太极长卷。
阳气那边,明灿灿一片。
有登州海滨采来的天光气,净如晓色初开,一线微光,便像能把长夜轻轻挑破;
有自骊山地脉里抽出的地暖气,温润不燥,犹如早春解冻时,雪水从石缝底下慢慢淌出来;
还有苏湖水乡所聚的生发气,青意隐隐,虽看不见草木,却叫人无端觉着有什么东西,正往泥土上头拱。
阴气那边,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幽泉、太阴、黄泉诸气,层层压着,墨色沉沉,寂静得近乎无声。
可越是无声,越觉深不可测。
人若多看几眼,连目光都像要被它一寸寸吞进去。
到得夔州那最后一道龙雷气逐渐归位,瓶中原本凝而未动的天地,才像忽然活了过来。
二十四气依着子午流注之理,首尾衔接,彼此推动,缓缓转开。
起初还只是微微一转,到后来却愈来愈圆熟,阴中生阳,阳中含阴,在这瓶中重演天地开阖。
姜义拢了拢衣袖,盘膝虚坐于阴阳交界之处,尝试领悟其中阴阳循环交替间,蕴含的天地之理。
谁知念头刚起,四下气机便陡然一变。
没有狂风,也无异象。
只是冷。
一股寒意,不知从何处生,也不知从何处来,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里。
这等寒意并不张牙舞爪,偏偏最是难防。
姜义眉头微微一皱。
以他如今这副法相修为,放在凡尘里,已足够俯看大半众生。
可在这股阴寒之前,竟也像个赤身跌进冰窟的凡人,一身真炁瞬时滞住,连转都转不顺,莫说抵御,便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姜义心里倒明白。
这宝瓶既成神物,自有神物的运转规矩。
当下抬起右手,飞快往发间一探,将那根素来不起眼的木簪拔了下来。
木簪才离发髻,迎风一晃,已化作一根七尺阴阳棍。
棍身乌沉沉的,瞧着并不如何扎眼。
唯独棍端一点赤火,在黄风之中飘扬得。
下一瞬,只听“轰”的一声轻响。
那一点火星猛地舒展开来,化作一团三尺方圆的暖色光晕,将姜义周身稳稳罩住。
黄泉般的阴寒撞在光晕边缘,便如夜潮拍上礁石,看着汹汹,终究迈不过那一线。
姜义身上一松,眉间那点薄霜似的凝色也淡了下去。
有了这一层火光护身,姜义便也不再分心,重新合上双眼。
任瓶中二十四气往来流转,阴阳互磨。
他自端坐方寸之间,守着那一点火,静静参悟其间阴阳之理。
也不知过了多久。
棍上那一点神火仍在飘扬。
可姜义丹田里的法力,却已见了底。
原本那点真炁尚能徐徐送入棍中,权作薪柴。
如今柴尽灶冷,再倔的火,也只得一点点萎下去。
三尺光晕先缩成一尺,一尺又收作尺余。
到了后来,只剩棍端一粒豆火,幽幽明灭,照得姜义半边脸也跟着忽暗忽明。
没了火势撑持,那股阴寒便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先是麻衣下摆沾上一层薄霜,继而霜气沿着衣角、袖口,一寸寸往上攀。
姜义垂眼看了看,心里有数,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依前世旧忆所载,在这阴阳二气瓶中,若装聋作哑、不言不语,瓶中阴气便越发绵密,如蚕食桑叶一般,直至把人化作一滩脓血。
要解阴寒,便须开口。
出声,则生火。
念及此处,姜义将那根已黯淡不少的阴阳棍横放膝上,端坐不动,微微启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随着话音落进虚空,四下气机便陡然变了。
先前那股缠丝一般钻骨入髓的阴寒,竟在刹那间散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猝然炸开的炽烈热意。
若说方才的阴气,是钝刀子慢慢磨,磨得人不知不觉便断了气。
那么此刻生出的阳气,便是当头一刀,连个招呼也不打,劈面便来。
十二道至真阳气轰然齐动。
一时间,瓶中赤光大盛,热浪层层卷起,竟比方才那场阴寒更霸道了数倍。
四下虚空都似被烤得发软,远近景象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将沸未沸的热水去看。
姜义只觉热意扑面,连眉梢发角都隐隐卷了起来,鼻间甚至闻到了一点焦意。
他却并不慌张。
左手抬起,不紧不慢捻了个古拙法诀。
指尖一点清辉吐出,薄如蝉翼,淡得几乎看不真切。
他顺手往身前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