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亮听得一怔,眼珠子霎时瞪得溜圆,连平日里端着的那点神明架子也顾不上了。
“瞌睡虫?!”
他失声叫了出来,随即又把声音压低。
“爹,您说的,莫不是古书里记的那等上古异虫?”
“传闻此物不沾因果,不染妖气,一旦钻入鼻窍,莫说寻常修士,便是神仙人物挨上了,也得老老实实睡个三天三夜。”
“这等只该活在传闻里的稀罕东西,您老又是从哪儿摸来的?”
姜义瞧着儿子那副大开眼界的模样,只低头拂了拂袖口,笑意淡得很。
他心里自有数。
这几只小虫,看着不起眼,来头却不小。
乃是昔年大圣尚在天庭时,闲来无事,在东天门前与增长天王猜枚消遣,才把这几只虫儿赢到了手里。
能叫增长天王拿出来作赌注,自不会是什么灶台边捉来的俗物。
更莫说后来还被大圣爷收着,收了这些年,也没舍得随手丢开。
它的厉害处,自是不必与人细说。
未央宫里那些山野术士,挨上它,自然只有睡死过去的份。
便是寻常仙家、妖王,一个不慎中了招,只怕也得鼾声如雷,半日里别想醒转。
拿这样的小东西去收拾几个民间方士,未免大材小用。
只是当日想着,白素贞修为尚浅,若无外物扶一把,在未央宫中难免要吃亏。
偏偏那又是牵连国运的事,姜家不好亲自沾手。
姜义思来想去,只得往后山走了一趟,去向大圣讨个主意。
如今看来,这几只虫儿借得倒值。
不过这些话,眼下却还不必说给姜亮听。
姜义也不接儿子的话茬,只自顾自站起身来,理了理一身麻衣,转而望向白素贞,语气较先前又和缓了几分。
“此间事了,白姑娘且先回青城山安心静养。”
“过些时日,自会有人把你修炼化形所需的丹药送入山中。”
白素贞闻言,眉眼间终究浮起一抹真切喜色,清清浅浅,却瞒不过人。
她再次敛衽行礼。
“多谢老先生成全。素贞便在青城山中,静候佳音。”
话音方落,只见白光轻轻一闪,她整个人已化作一缕清风,倏忽散入长安夜色,再寻不见半点痕迹。
姜义这才回过头来,在姜亮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一记。
“往后在长安城里,多照看承铭几分。”
姜亮下意识应了一声。
再抬头时,姜义已拂袖去了,只留满屋灯影微微晃着。
……
两界村,姜家老宅。
从庙堂深处退回江湖边上,连风声都静了许多。
刘子安仍在闭死关,日夜打磨那尊未成的法相,院里院外都少见人影,倒比从前更添几分冷清。
听闻父亲归乡,姜曦自外间回来,悄无声息落进小院。
夜色里,她衣袂微动,开口时声音也轻。
“爹爹,还要再耐些时日。”
“那宝瓶本体,兜率宫那边已炼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会由太玄童子亲自携瓶下凡,去收这人间二十四味至真之气。”
“待二十四气圆满,爹爹便可入瓶中,参那阴阳造化,将法相最后一处缺漏补上。”
姜义听罢,只是笑了笑,浑不甚在意。
“好饭不怕晚。”
“修道这种事,原就是拿日子细细磨出来的。早几天晚几天,也误不了什么。”
当夜无事,姜义拎了两坛好酒,又挑了些时鲜果子,独自往五行山走了一趟。
山路依旧,夜色倒比往常清些。
姜义先去看了看新立的山神庙。
庙不算大,却收拾得齐整。
香炉里还有余烬未冷,神龛前供果新鲜,看来姜钰那丫头还算上心。
姜义在庙前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这才提着酒果,转去见大圣。
山下那位还是老样子,看着像是漫不经心,真要细看,却又叫人不敢久看。
姜义到了近前,先将瞌睡虫双手奉还,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此番借宝,多赖大圣成全。”
孙悟空只摆了摆手,神情甚是随意,像收回去的不过是几只寻常秋虫,顺手一抄,便没了踪影。
“小事小事。”
他收了东西,倒也不小气,反手又弹出一只,径自落到姜义掌中。
“留着罢,往后说不准用得上。”
姜义低头一看,掌心里空空如也,若非方才亲眼见着,几乎要疑心自己接了个寂寞。
他却不敢怠慢,忙又谢了一回。
说话间,他像是想起什么,便顺口提起自己这些时日,正琢磨着炼那百鸟之精。
只是棍中火势太烈,阴阳又未调匀,真要放手去试,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多少底。
生怕一个不慎,先把自家烧成了灰。
孙悟空听得龇牙一乐,眼里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他显然不大信姜义单凭自己,就能把那等东西摸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