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点点退尽,江岸最后那抹残红,也终于叫寒意收了去。
初冬的霜,悄没声地爬上峭壁枯藤,白薄薄一层。
三月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放在这峡江之上,也不过是几场潮起潮落,转眼便过去了。
这一日清晨,风雷俱歇。
江面久违地平静下来,水光铺开。
姜义仍盘膝坐在那方礁石上,过了许久,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里隐隐带着一点极淡的紫意,吐出时细若游丝,离唇不过三尺,便散在了江风里。
随后,他睁开了眼。
眼底深处,似有极细碎的雷芒一闪而过,旋即又敛得干干净净,只留一片深静。
乍一看,仍是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
可若真盯久了,便会觉出里头有点东西,像深水底下压着的一道电光,不轻易显,也不轻易灭。
头顶虚空微微一荡。
阴阳二身法相随之浮现。
与三月之前相比,那白衣至阳法相的眉宇之间,已悄然添了一股凌厉气。
不是寻常凶悍,也不是少年人逞强斗狠的锋芒。
而是带着龙雷洗过一遭后,才有的那种堂堂正正、不怒自威。
法相轮转之际,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空有架子,神气却总差着半口。
如今它一动,便真有了一丝替天行道的煌煌天威。
姜义没有起身。
只是随手往身旁一摸,摸出一枚昨日啃剩的野果核来。
果核干巴巴的,沾着点水气,实在不值一提。
姜义屈指一弹,果核飞起,法相气机随之微微一转。
这一次,便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没有半点迟滞,也不见丝毫勉强。
那半枚果核尚在半空,连个响动都未来得及发出,便悄无声息散了开来。
散得极自然,像春雪消在暖风里,只一转眼,便已化作最本真的阴阳二气。
姜义心念一动。
那两缕气机立时一绞一合,又于转瞬之间重新聚拢成形。
待再落下时,已不是先前那枚灰扑扑的果核。
而是一朵野桃花。
花色新鲜,瓣上还带着一点湿润意,像是才从枝头摘下来,开得明明艳艳。
若不知底细,谁看了都只会当它原本便该如此。
姜义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两眼,便轻轻点了点头。
有了龙雷气这等天地真气打底,再去拆解、化生寻常死物,果然已算不得什么难事。
手里刚有了点新本事,心里那点试手的念头,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浅滩边,一截顺流漂来的沉水木上。
那木头在这龙雷交汇之地的水眼里泡了不知多久,通体乌沉沉的,木纹深处隐隐透着一点湿润幽光,显然已染上了几分水行灵气。
姜义抬手一摄,将那截沉水木摄到半空。
随即又催动头顶法相,依样施为。
谁知这一回,法相才一运转,感觉便立时沉了下来。
不似方才分解果核时那般轻巧,那沉水木上的微薄灵性,就像是一根柔韧的牛筋,死死抗拒着阴阳二气的分解。
姜义在那儿耗了半晌,法相转得倒是稳,结果却寒碜得很。
到头来,也不过才从木头边角上,剥下了一丝细细木屑。
他见状,倒也不强求,索性收了神通。
任那截沉水木重新跌回江里,溅起一圈小小水花。
拍了拍手,若有所思。
看来这分化重组的门道,也不是见什么都一视同仁。
物件越有灵性,根脚越深,想要拆炼捏合,所耗费的天地之力,便越是惊人。
不过如今,姜义倒也一点不急。
如今不过才纳了一道龙雷气,法相便已有这等的变化。
若等将来二十四道至真气一一归位,阴阳真正圆满之时,那才叫脱胎换骨。
到时候,莫说是截带些灵性的破木头,便是真正的天地灵宝,怕也能随手揉捏。
想到此处,姜义心情大好。
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两指并拢为剑,借着指尖残留的一点雷罡,行云流水地画了一道安宅报平安的符胆。
想了想,又添上几句叮嘱。
笔意一成,手腕再轻轻一抖。
那符纸顿时一翻,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黄鹤。
小东西扑棱了两下翅膀,颇有几分灵巧活泛,旋即便一头扎入云间,朝两界村方向报信去了。
做完这些,姜义这才慢悠悠站起身来。
抬手掸了掸那身穿了三个月、早被峡江水汽浸得发潮的麻衣。
随后抬眼,望向东北方。
重重江峡之外,正有一片终年云遮雾绕的群峰,影影绰绰伏在天边。
巫山。
姜义看了一阵,心里自有计较。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这三个月来,他已将龙雷气这等至刚至盛之物纳入法相。
若再一味贪进,任由阳势独大,迟早要失了平衡。
接下来,自然该寻一道相称的至阴之气,来压一压法相中的阵脚。
而夔州左近,若论阴柔诡谲,又有什么能越得过巫山云雨深处那一道梦魇气?
此气至阴至柔,最擅迷神乱性。
拿来调和龙雷的刚烈霸道,正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姜义不由笑了笑。
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顶旧斗笠,往头上一扣,遮去大半眉眼。
下一刻,大袖微微一飘,脚下已有清风自生。
便这么踏着满江寒水与初冬薄霜,不疾不徐,朝那巫山云雨深处悠悠去了。
……
五行山的风,带着深秋初冬的料峭,吹得满山枯叶扑簌簌地响。
往日这片荒山僻岭,冷清得很,除了风声鸟鸣,少见什么活人气。
今日倒略有不同。
林子深处,正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前头是刘子安,后头跟着姜钰。
两人都穿得寻常,不见半点修行中人的讲究气派。
背上各负着个半旧青竹篓,手里捏着竹夹,低着头,在枯叶堆和杂草丛里翻翻拣拣,也不知究竟在寻什么宝贝。
正这时,半空中忽有一道银光垂落。
今日轮到银头揭谛当值。
这位佛门护法踏云而下,手里仍捻着那串佛珠,一颗颗转得颇有章法。
只是那张平日里多半板着的面孔,此刻却难得带了几分看热闹的笑。
他落在不远处,低声打了个佛号。
“阿弥陀佛。”
“二位施主,这大冷的天,不在家里烤火,倒跑来这荒山野岭里翻什么天材地宝?”
他这话说得客气,眼里那点笑意却藏也不藏。
姜钰此时正弯着腰,用竹夹夹起一截鸟遗。
听见这声音,她鼻尖先是极轻地皱了一下,像闻见了什么不大顺心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