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出自易经,却非儒家之问,而是反三教之问。
从前儒释道三家合流,苏轼解易经,对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句留有注解,谓之“物成生然后有象,象立而阴阳隐。”
而他这句提问,便是反驳苏轼之言。
陆源却不落陷阱,没有半分犹豫,直言道:“物之所见在外,阴阳不见于内。正如樽中盛水,眼见酒樽形貌,便谓之:水如酒樽之形。
此君子不器之理也。”
听他说得如此利落,以儒家学说来反驳他提问,松山老叟一时结舌,张了张嘴,终究是无法反驳。
他满脸皱纹死死锁在一处,快步回身,进入庵中。
陆源还以为他是入屋中取来分水箭,转眼却见他手捧茶具出来。
将棋枰一扫,当作桌案,将茶具铺开,为陆源冲泡一壶茶水,也不戴倾倒,他便利落起身,“先生请自便。”
说罢,他便在院中不断踱步,细细思量。
陆源也不催促,只见他急的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自顾自地品起茶水来。
好半晌,松山老叟方才止步,眉毛一扬,回身道:“先生可知百齿霜?”
陆源茶杯也不放下,抬头回道:“梳上头垢,见《本草纲目》。”
松山老叟一泄气,再次踱步起来,眉头皱的更深。
这次他足足思忖了半晌,直到陆源品茶数杯,方才再次开口,“先生可知孝子回马之事?”
陆源已将一壶茶水喝尽,不紧不慢道:“王阳为益州刺史,至邛崃山见其雄巍,需得九折而上,凶险非常,心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于是辞官归家,奉养老母。典出《汉书》。”
陆源刚说完,便见他欲再度踱步提问,连忙道:“在下略通经史子集,道家道藏、释家经文、经国表策、诸子杂著、医经本草、兵书韬略、稗官野乘、尺牍闲章、舆地方志,莫要多费心了。”
松山老叟惊了一惊,却强提起一口气,全不想作罢。
满头汗水簌簌而落,视线乱瞟,终是目光下落,望见山下河畔。
他双眼一亮,忙高声道:“先生,请再论诗一首,以作胜负。”
陆源闻声沉默。
松山老叟见状,立时窘迫起来,这才回想起自己几番食言。
他憋红了脸,嗫嚅道:“老朽枯坐山中,少有友人往来,今日得见先生高洁,以至得意忘形,望先生勿怪。”
陆源见他颇有灵性,自带着一股清气,该是良善之辈,才多有容忍。
眼下他形如枯槁,寂寞非常,满脸都是哀求之色,又让陆源升起一阵恻隐之意。
陆源轻叹一声,起身询问,“以何作题?”
听陆源接话,松山老叟一时间喜不自胜,连忙兴致勃勃地指向山下。
却见山下河畔,正有一处渡口,一对老夫妻白发如霜,偏生生得矮胖,分在船头两侧向岸上招呼。
松山老叟道:“老朽从来闭门造车,今日得见高人,不免心折,非故意刁难,实在见猎心喜。
蒙先生不弃,我俩便以那一对老夫妻为题,作诗一首,无论胜负,愿以分水箭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