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已除!”
“快!快把老神仙拉上来!”
内侍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寻绳索。
刘承铭接过一根粗绳,也不假手旁人,站在井边便往下抛去。
随即双臂一绷,“哼哧”“哼哧”地使力往上拽。
好半晌,才总算把井底那位老神仙提溜上来。
不看还好,这一看,四下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方才还一派仙气飘飘的袁先生,此刻已没了半点仙样。
发髻散了,白发披得满肩都是;
左眼青紫得像熟过头的茄子,右边脸颊则高高肿起,鼓得老大;
那身本该纤尘不染的大袖道袍,早被扯得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活像几条破布。
更狼狈的是,脚上原本一双云履,眼下竟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也不知是落在井底,还是叫谁顺手踢飞了。
他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往外爬,边爬边揉着老腰,嘴里还在低低骂着什么,显然是摔得有些懵了。
“挟私报复……”
“绝对是挟私报复……”
“哎哟……老夫这把老腰……”
这嘟囔声虽不高,可周遭实在太静。
刘承铭不得已,在旁咳嗽了一声。
这一抬头,正正撞上刘禅、张皇后、满院禁军,以及无数双惊敬交加的眼睛。
只这一瞬间,袁先生那根将折未折的脊梁骨,竟奇迹般地又挺直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先是强忍着腿上的剧痛,慢慢站稳;
随即一手负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极自然地抬起,理了理那把已被揍得东倒西歪的胡须。
脸上那副原本被揍散了的得道高人气象,竟也随着这一下理须,硬生生又聚了回来几分。
虽说左青右肿,实在谈不上体面。
可那眼神一垂,唇角一敛,竟还真叫他从满脸伤痕里,挤出了一丝悲悯众生的光辉来。
他长长叹了一声。
“无量天尊。”
这一声出口,气息还有点不匀,却已被他强行拿捏出了几分沧桑沉痛。
“陛下。”
袁先生缓缓抬眼,语气低沉。
“那妖邪……果然凶悍得紧。”
“若换作寻常修者,只怕连三息都撑不过,便要身死道消,魂魄俱散。”
说到这里,他还轻轻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再回想那等惨状。
“贫道在井下苦战良久,见她冥顽不灵、煞气不收,迫不得已之下,方才动用了本门一式禁术,略施了几分拳脚……”
四周众人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袁先生这才慢慢接上后半句:
“也亏得祖师保佑,方才勉强将其镇杀。”
说完,他摇了摇头,微微仰首望向夜色深处。
侧脸在宫灯映照下,青一块紫一块,偏偏那神情,却显得极其悲天悯人。
“只是……”
“终究是造了杀孽,坏了道心。”
他喟然长叹,袖袍轻轻一拂。
“呜呼……善哉,善哉。”
这一番话说下来,井边众人竟真被唬住了大半。
唯独一旁的刘承铭低着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两抖,险些又把那点笑意从喉咙里漏出来。
袁先生这一番话,说得是七分沉痛,三分超然。
再配上他此刻那副鼻青脸肿、衣袍残破的模样。
落在刘禅眼里,分明便是一位为斩妖除魔,不惜折损道体、强催禁术的真仙人物。
越是狼狈,越显悲壮。
越显悲壮,越叫人心生敬服。
刘禅本就病中初醒,心神未稳。
此刻叫这副景象一冲,更是眼眶都微微热了起来。
他忙上前几步,一把托住袁先生的手臂,动作急切得近乎失礼,语气里更是满满当当的感激与动容。
“老神仙此言差矣!”
“您这是斩妖除魔,救朕于水火,救天下苍生于倒悬!”
他说到这里,竟连声音都隐隐有些发颤。
“这是无量功德,哪里谈得上什么造孽?若连这也算孽,那天底下,便再无一个有功德的人了!”
刘禅越说,越觉得此人不可放走。
“老神仙!”
他几乎是当场便下了决断,语气又热又重:
“朕意已决。大汉不可无道门,朝堂不可无真仙!”
“还请老神仙留在宫中……受封大汉国师之位!”
这一句掷地,殿中众人皆是一震。
张皇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高常侍则已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明日诏书该用什么辞藻。
至于左右宫人,更是一个个低眉敛目,连大气都不敢乱喘,生怕惊着这位新鲜出炉的救驾神仙。
袁先生闻言,眼底深处那点精光一闪即逝。
快得几乎没人瞧见。
可他面上却偏偏露出一副苦涩难言的神情,连连摇头。
仿佛这天底下最烫手、最叫人为难的麻烦事,便是眼前这顶国师的帽子。
“不可,不可。”
他叹道:
“贫道乃方外之人,云游惯了,早已将名利看淡。今日若为一时功劳,便贪恋这红尘富贵、庙堂高位,岂不坏了修行,辱了祖师?”
这话一说,连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都仿佛添了几分不慕荣华的圣洁之意。
刘禅一听,却愈发不肯放手。
他死死拉住袁先生的手臂,像生怕这位老神仙下一刻便乘风而去,连影子都摸不着。
声音也跟着急了起来:
“老神仙这话,朕断不敢苟同!”
“这哪里是什么富贵名位?这是为了大汉黎民,为了天下道统!”
袁先生见火候已到,这才微微一顿。
他先闭了闭眼,似在天人交战;
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把满腹清高与不愿,都一并叹进了这口气里。
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自刘禅、张皇后、满殿宫人面上一一扫过,那目光悲悯得很。
“罢了……”
他这一声出口,沧桑得很。
“为了这世间苍生……”
袁先生略略抬首,望了一眼宫阙上方那一角秋日天光,神情里竟真有了几分庄严味道。
“我不入尘世,谁入尘世?”
说罢,他垂下目光,拂尘轻轻一摆,终是勉勉强强点了这个头。
“贫道……便只好勉为其难,替陛下守一守这皇都气数了。”
此言一出,刘禅如闻纶音,当场大喜。
张皇后亦是彻底松了口气,连眼底那层连日来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唯独旁边的刘承铭,默默把头转了过去,看着天边的流云,只当自己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