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清辉便倏然荡开,化作一层极薄的清光,横在身前。
大圣亲传的避火决,看着单薄,实则坚韧。
任那阳气如何汹涌冲荡,竟都被死死隔在三尺之外,再难越雷池半步。
可这二气瓶受二十四道福地真气滋养,自是非同凡俗。
见这不速之客不但没化,反倒先破了阴局,又挡了阳火,瓶中气机顿时大乱。
十二道阳气在半空中纵横交错,彼此纠缠,越聚越紧,越压越烈。
漫天赤意翻滚不休,像有无数火龙在云中盘绕,彼此撕咬,挤得整片天地都隐隐发颤。
忽听一声厉啸,刺得人耳中发麻。
那满空赤光,竟骤然往中间一收。
浩荡阳气顷刻凝作一体,凭空化出一条火蛇来。
那蛇足有水桶粗细,周身鳞甲、须髯,皆由纯阳真火凝成。
火色赤中透金,流转时竟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华贵。
它盘在半空,只轻轻一摆尾,四下便有热浪滚滚炸开。
下一瞬,那火蛇已猛地一折身。
只见半空赤影一闪,挟着焚天煮海之势,自上而下,朝那麻衣老者一口扑落。
姜义掌中阴阳棍猛地一转,棍势横开,不避不让,迎着那凌空扑落的赤焰火蛇便是一记硬砸。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火星四散,漫空迸开。
姜义只觉双臂骤然一沉,虎口发麻,胸中气血也随之一阵翻涌,喉头微甜,几乎被这一击震得当场吐出血来。
他足下微微退了半步,握棍的手仍稳着。
心里却不免暗暗咋舌。
“好个不讲理的东西。”
这一击之威,倒真叫他开了回眼。
旧忆之中,大圣陷在二气瓶中,凭着一身泼天筋骨,徒手生掐了四十条火蛇。
到得后来,瓶中三条火龙齐出,日夜围烧,才将那猴子的脚后跟炼软了几分。
如今这一口瓶子,二十四气尚未彻底圆融。
只分出区区一条火蛇,便已有这等焚山煮海的霸道。
若真到了全盛时节,那火龙之威,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纵是姜义,也不由心下生寒。
只是寒归寒,眼前这一关,却终究还得自己去过。
那火蛇显然不是凡火。
它背后有整座宝瓶阴阳二气为根,生生不绝,几近无穷。
棍影才将它一段身形打散,下一瞬,四下火意便顺着气机回卷而来,顷刻又将那缺口补得严严实实。
打不烂,烧不尽。
此消彼长之间,姜义呼吸渐重。
原本从容的步法,也终于一点点显出滞涩。
最难处还不在火蛇本身。
要挡这等暴烈之物,便须凝神聚气,将一身真炁尽数贯在手上,不敢有半点旁骛。
可心神若都去了双臂双掌,口中那几句维系阳火的《道德经》,便再难念得圆转如初。
只消唇齿微合,诵声一断,四下那黄泉一般的阴寒,便立时有了可趁之机。
开口,是烈火焚身。
闭口,是阴寒蚀骨。
这便是阴阳二气瓶的厉害之处,只把人一步步逼到进退两难。
姜义想到此处,竟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索性闭了口。
体内仅存那一点法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逼入阴阳棍中。
棍端原本黯淡欲灭的一点神火,登时一震,轰然绽开。
赤焰翻卷,棍影如龙。
姜义握棍直上,不偏不倚,朝那火蛇七寸处重重点去。
那一击,已是困兽之斗,也是孤注一掷。
只见棍风卷起层层气浪,赤火与真火当空相撞,震得四下虚空都起了阵阵波纹。
可人力终归有穷。
又如何敌得过这瓶中天地,自成循环的阴阳造化?
那条火蛇只是微微一顿,旋即便昂首而进。
姜义棍上残火,被它轻而易举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赤色火舌顺势缠卷而上,转眼便将那一袭灰扑扑的麻衣裹在其中。
火光一下盛了。
姜义坐在火里,竟也未曾呼喝一声。
既无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无咬牙切齿的不甘。
只是那道原本干瘦沉静的身影,在火焰吞吐之间,一点点矮了下去,淡了下去。
血肉、筋骨、衣袍,连同那根陪了他许久的阴阳棍,到底都没能留下。
不过顷刻之间,便俱作劫灰,化作了一滩腥红刺目的脓血。
然而天地无情,宝瓶亦无心。
瓶中二十四气依旧缓缓流转,子午相交,阴阳互换,一如先前。
在这等浩瀚无垠的大道循环面前,个人的生死不过是一粒微尘。
那滩脓血甚至没能在这虚空中多留存片刻,便被循环往复的阴阳大阵磨碾而过。
只被周遭阴阳之气轻轻一卷,最后一丝血色,也被炼化得干干净净。
至此,尸骨无存,气息全无。
(全书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