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点残痕,也被阴阳二气磨得干干净净。
宝瓶中那股先前因外客闯入而激起的暴烈之意,终于一点点平了下去。
二十四道天地至真之气,复又散开,各归其位。
仍是依着那古老的子午流注之理,首尾相衔,阴阳递转。
起初尚可见几分气机碰撞的痕迹,到后来,却愈转愈圆,愈行愈静。
仿佛先前那一场阴火相逼、生死顷刻,不过是这瓶中天地随手翻过的一页旧纸,转眼便揭过去了。
天光气行至极盛处,竟悄然生出一缕幽泉般的寒意。
地暖气运到深浓时,也隐隐透出几分将萌未萌的生机。
太阴、黄泉诸气本是沉沉墨色,行转之间,却又在最幽暗处,悄没声地托起一点暖意。
阴里有阳,阳里藏阴。
这只小小宝瓶之中,一个不肯安分的小天地,自顾自推演着生灭荣枯。
一转,是草木初生。
再转,便似山河老去。
沧海桑田,开阖枯荣,仿佛都被谁揉碎了,压进这须臾之间,翻来覆去地演了千百回。
峡江之上,雷雨未歇。
电光时明时灭,把重重黑云照得忽青忽白。
就在这一片风雨声里,一道颀长身影,自其中缓步而出,立在云端。
来人面如冠玉,衣袂不染半点水气,神情清淡得很。
正是化名太玄童子的张子房,亦或说,曾化名张子房的太玄童子。
他垂眸望向江上那只光华尽敛的宝瓶,半晌,方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终究还是勉强了些。”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倒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凡身未蜕,根骨未换,便想借此等重宝横渡阴阳之关,终究是心急了。”
话虽如此,他神色却并无责怪之意。
修行之人,谁不想争?
真到了机缘落在眼前的时候,还能安安稳稳站着不动的,才真是少见。
张子房抬起右手,修长五指间清辉流转,便要打出一道法诀,揭开瓶口,将其中残存的那一点真灵先拘出来再说。
谁知指尖将将碰到瓶身,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了一顿。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里,竟头一回掠过一丝极浅的惊意。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微凝,透过瓶壁,径直望向其中。
瓶中天地,本该空无一人。
二十四气流转如常,虚空寂然无声。
可就在那本该只剩阴阳自行推演的无垠空处,忽有异变悄然生出。
没有血肉重凝,也不见麻衣归来。
只在虚空最深处,突兀地亮起了两点微光。
一黑,一白。
初时不过米粒大小,黯淡得近乎不可察,可它们既亮起来,便不曾熄去。
两点微光彼此盘旋,彼此牵引,越转越快,越转越圆。
到得后来,竟于虚无中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幅巨大太极图。
图阵无声浮现,黑白二气流转不休,竟将周遭二十四道天地真气都带得微微一滞。
仿佛连这瓶中自成一统的规矩,也须先看它一眼。
而在那黑白双鱼各自所镇的阵眼里,赫然各坐着一道身影。
一身玄黑,气息沉寂,似极阴所聚。
一身素白,神意澄明,如纯阳化形。
二人皆闭目不语,容貌却一般无二。
背身而坐,彼此不见,又彼此相依。
随着身下太极图徐徐转动,一阴一阳,一进一退,一显一藏,竟有种说不出的圆融之意。
瓶外,张子房已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眼底那点惊意犹未尽散。
“法相?”
这一声倒不像疑问,更像自言自语。
以他的身份眼界,在这三界六道间,什么神通异法不曾见过?
三头六臂见过,身外化身见过,香火铸金身也见过。
可眼前这等将阴阳本源分作二身,又偏偏不曾真正割裂,而是同炉共转、互为表里的法相,却连他也还是头一回见。
张子房定定看了片刻,忽而失笑。
“原来如此。”
他抬手在掌心轻轻一拍,似是解开了心中所惑。
“难怪他敢舍了那具皮囊,冒着真灵俱灭的凶险,也要闯这一遭。”
说到这里,他再看向那只宝瓶时,眼神里已少了几分先前的惋惜,多了些旁人难得一见的欣赏。
瓶中虚空里,那阴阳二身法相,与外围二十四道至真之气遥遥相应,彼此牵连,一同缓缓运转。
若只把那法相单拎出来看,黑白流转,阴阳递换,倒也称得上有模有样,甚至还可说一句颇见巧思。
可若将它放进这瓶中天地,与那二十四气摆在一处,便立时显出差别来了。
那二十四气,是天地自己养出来的规矩。
运转之间,圆融无碍,像日月升沉,四时更迭,哪里都对,哪里都顺。
而这阴阳二身,说到底却还是姜义在机缘巧合之中,摸索出来的东西。
远看像那么回事,近了一瞧,便处处透着生涩。
时而阳气走得急了,抢在前头,惊了阴位;
时而阴机又收得太深,沉了一沉,反把阳势拖得迟滞。
活像一架乡下匠人新做的木车,乍看轮轴俱全,真要上路,便这里吱呀一声,那里又歪上一寸。
放在旁处,也许还算精巧。
可若要它去跟天上的星辰并着转,那就未免显得寒碜了些。
瓶外,太玄童子静静看着,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并不觉得意外。
这位姜老太爷,也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暗中点拨,还是走了什么寻常人八辈子也撞不着的运道。
竟能以凡俗之身,修出这等世间罕见的双身法相。
仅此一桩,已足够叫人侧目。
可罕见归罕见,凡俗终究还是凡俗。
没见过三十三天的高处风色,没听过紫霄宫中那些真正的道音,所能触及的,不过是人间山水之间漏下来的几缕余韵。
凭着自己一步步摸索,能走到这里,已算惊人。
若光凭自身参悟,便想把那天地更迭之后的阴阳本相也一并摸透,未免有些太小瞧天道二字了。
只是瓶中那对法相,却像根本不懂什么叫灰心。
说它笨,它便笨拙地转着;
说它丑,它也不理会,仍旧依着自己的路数,一圈一圈,缓慢推演。
转过一圈,磕绊一下。
再转一圈,那黑白双身便悄悄调过一点。
不是豁然开悟,也无惊天异变,不过在某个极细微处,挪了半分角度,顺了一线气机。
瓶中不记年。
也不知这般磕磕绊绊,究竟转过了凡间多少春秋。
或许已是百年千载,沧海几度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