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不过外头电光一闪，雨脚尚未落地。
只见这瓶中天地，反反复复，生生灭灭。
一时生机萌动，草木欲发;
一时万象俱寂，寒意沉沉。
开了又合，枯了又荣。
而那一道阴阳二身，便在这无数次的生灭里，一点点磨合，一点点改正。
原先那些滞涩的棱角，慢慢被磨平了。
黑白交替之间，那些原本生硬的停顿，也渐渐少了。
它转得仍不算快，却越来越稳，越来越静。
越来越像这瓶中，本来就该有的一部分。
太玄童子在外头看着，眼底终于起了一点真正的异色。
又不知过了多久，瓶中天地再一次走到开阖交替的关口。
也就在这一刹，太极图忽然轻轻一震。
那阴阳二身的运转，竟与外围二十四气的流变，在某一瞬完全扣在了一处。
没有半分滞涩，也没有丝毫偏差。
阴极而阳生之时，恰是幽泉之气转作天光的一刻；
阳盛而阴萌之际，又正与黄泉深处那一点生发暖意彼此相迎。
那一瞬，说不上惊天动地，甚至安静得近乎寻常。
可从此刻起，二十四气对这对法相，再无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排斥。
同出阴阳，本是一脉。
随着那漫长得近乎看不见头的岁月一点点积下去，瓶中小天地愈发圆熟。
而那阴阳二身法相，也在这无声无息间，渐渐贴上了二十四气运转的轨迹。
一寸，一寸，又一寸。
在那不断趋近、不断重合的过程里。
法相本身原先那些连姜义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缺漏，竟被这瓶中天地，以一种近乎自然生长的方式，一点点补齐了。
不见刀斧，不见针线。
却比世上任何匠人的手，都更细更稳。
到得最后，二者终于再分不出彼此。
远远望去，那二十四道本代表世间阴阳极致的至真之气，竟似化作了二十四条色泽各异的长带，轻轻萦绕在黑白双身之外。
它们来去无迹，流转无声，却又彼此交缠，首尾相生。
阴阳二身端坐其中，一黑一白，背身而坐。
外有二十四气随之往复，内有太极图缓缓轮转。
一时间，竟已看不出究竟是法相驭气，还是天地借这法相，显了一回形。
圆融无缺，浑然天成，远远看去，几如大道亲临。
宝瓶之外，风雨已歇。
三峡江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轮残月。
月色清冷，落在浪头上，碎成千万点银鳞，明灭不定。
先前那场雷霆怒雨，到这会儿，总算肯收声了。
太玄童子立在月下，衣袂随江风微微而动，仍低头望着瓶中景象，久久不语。
过了半晌，这位一落生便带着宿慧、平日看人间事多半只作寻常的修道奇才，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唇边逸出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叫风吹散。
“以凡逆仙，借假修真。”
“这姜家小儿，确有几分秉性。”
瓶中不记年。
也不知几经寒暑流转，那方小天地又一次推演到了极盛之时。
此际正值阳极。
万物葱茏，气机沛然，天地间一派勃勃生意，哪怕只是一缕风，也带着草木疯长的意思。
虚空深处，那阴阳二身法相，经过无数岁月打磨，早已与外围二十四道至真之气彻底贴合。
不分彼此，不辨内外。
仿佛那法相本就是这瓶中阴阳生灭的一部分，从来如此。
可也就在这圆融无缺的一刻，变故忽起。
一直以来随势而行、借天地之力细细打磨自身的黑白双身，忽然齐齐一震。
一股浑厚得近乎无边的气机，自二身之间缓缓荡开。
随着这股气机漫开，瓶中原本生生不息、循环无断的阴阳流转，竟在毫无征兆之间，陡然止住。
二十四气凝于虚空，不再运转。
瓶中那原本繁华正盛的山河草木，也一并静了下来。
一片叶子正自枝头坠落，落到半空，便不再落。
一缕风正掠过水面，掠到一半，也再不向前。
四下死寂。
而就在这极静之中，那两尊自成形以来便一直闭目不动、宛如泥塑木雕的法相，终于显出了一丝活意。
先动的，是那白衣法相。
他端坐于纯阳阵眼之中，眉目清朗，周身光华不盛，却自有一股照破幽微之势。
此时此刻，他那浓密睫毛极轻地颤了一颤。
只这一颤，已叫整座瓶中天地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开的一瞬，二十四气轰然震动。
原本静止于虚空中的至真之气，齐齐朝那白衣法相压落而去，如百川赴海，尽数加于其身。
而那瓶中阴阳轮转的轴心，也在这一刻被悍然拨动，倒转而回。
霎时间，天地异象陡生。
那方原本正值盛极的繁华世界，竟开始以一种诡异而宏大的姿态向内塌陷。
高山无声崩碎，化作漫天尘埃;
大江逆卷，万流归源;
参天古木一寸寸缩回去，到最后只余一粒灰暗枯种。
一切蓬勃向上的阳气，都在急速沉降，转向阴的一面。
可这并不是简单的毁灭。
万物在彻底崩解之后，并未就此散尽，而是以另一种更本质、更纯粹的形态，重新归入了这方天地的秩序里。
像花谢之后，留下的不是空枝，而是明年春风里尚未吐出的那一点芽。
阳极转阴，盛景归寂。
不多时，整片瓶中天地，终于彻底沉入极致的虚无与死寂。
就在这无边死寂最深处，忽然有一点猩红浮了出来。
那红意极小，先时不过一点，像是幽夜尽头，不小心漏出的半粒血珠。
可它既生出来，便再不肯散。
非但不散，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春蚕吐丝一般，一丝丝，一缕，彼此纠缠，彼此牵连。
肉芽微微蠕动，筋络渐次牵出，骨骼也在一阵极轻微的拔节声里，重新撑起了轮廓。
不过须臾之间，一具干瘦而坚韧的凡身，已在虚空中重新长成。
紧接着，便是那件灰扑扑的麻衣，发间的旧髻，乃至那根阴阳棍，也都一一显了出来。
一切如旧，又分明不再是旧。
姜义盘膝悬坐于虚空之中，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