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掩埋了窄路上的杂草。
赫拉克勒斯全程目睹了谷底发生的一切。
他站在凸起的雪岩上,看着奎托斯一步步走上来。锁链摩擦着粗糙的岩壁,发出脆响。
这一次,半神没有伸出手去拉对方,也没有露出那种爽朗的笑容。
他足以生撕虎豹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荷马……”
赫拉克勒斯开口,风灌进喉咙,有些沉闷。
“他一生已经够苦了。”
奎托斯说着,从半神身侧径直走过。
赫拉克勒斯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结。
“奎托斯...”
半神的声音带着丝执拗,“他说不定不想看那个花园...”
奎托斯脚步没停。
灰白色的背影在风雪中起伏,只有声音顺着风尾砸了回来。
“瞎子走进欲望的迷宫,当然什么也记不住。”他陈述着,“神明从不施舍。他付不起看清颜色的代价。”
赫拉克勒斯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远到谷底属于享乐女神的紫色微光彻底消散,远到四野只剩下呼啸的风暴。
半神胸腔剧烈起伏,温热的白气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又像是在向某种他无法企及的意志低头。
“我选美德之路,是因为我畏惧。”赫拉克勒斯对着那个背影大喊,“我畏惧自己一旦闭上眼,就会忘记利诺斯躺在血泊里的脸!我需要那份痛苦来拴住我自己!”
风声凄厉,无人应答。
“你什么都不选!你甚至生生扛下不得安宁的诅咒,仅仅是为了让一个瞎子去看看这个世界!”
半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半神之血的双手。
“……我们现在踏在同一条碎石路上。但你比我走得远太多了,奎托斯。”
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终于停顿。
青年将风雪踩在脚下。
“现在你可以追上来了。”他说。
“......”
赫拉克勒斯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复杂压下。他大步追了上去,靴子在雪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接下来的路。”半神追到奎托斯身侧,偏头看向印着道红泥的侧脸,“喀泰戎山的狮子。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奎托斯目视前方,点了一下头。
……
冰雪又在数日后的长途跋涉中融化。
气候变得燥热。
黄土干裂,枯草在烈日下打着卷。
奎托斯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干涸的河床。
十几具绵羊的残骸散落在皲裂的泥土上。
羊肠拖拽出十几米长,内脏在毒辣的阳光下发酵,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几截折断的牧羊棍斜插在血泊中,木棍末端还连着几根人类的手指。
一块被血浸透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牧羊人。
牧羊人裹着破旧的斗篷,斗篷边缘结满了血痂。他低垂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剥皮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粗壮的木棍。
木屑扑簌簌地掉落。
听到脚步声,牧羊人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
“生面孔。”
牧羊人沉吟道,“外乡人,前面的路断了。”
“谁断的?”赫拉克勒斯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肉。
“一头畜生。”牧羊人用小刀指了指喀泰戎山的主峰,“一头大得像座小山丘的雄狮。它的爪子比我的胳膊还长,皮毛连青铜剑都刺不穿。”
他咧开嘴,露出沾着肉屑的黄牙,“它已经吞了这片牧场五十多头牲畜。还有三个我的同行。这是第四批。”
奎托斯目光扫过牧羊人握刀的手。
“这种祸患,城邦的军队不管?”赫拉克勒斯皱眉。
“军队?”牧羊人嗤笑出声,“穿裙子的废物连山腰都爬不到,就会被那畜生咬断喉咙。”
牧羊人抛了抛手里的剥皮刀。
“不过,国王们倒是舍得出钱。底比斯国王克瑞翁,放出了重赏。谁能把那颗狮子头扔在宫殿的台阶上,国库里的黄金任他挑选。”
他眼珠转动,看向奎托斯。
“连远在北方的色萨利国王也听说了这畜生的凶名。他不仅悬赏白银,还许诺了肥沃的土地和庄园。”
牧羊人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苍蝇。
“两个国王。两份悬赏。一颗脑袋。”
阿瑞斯凑近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外乡人。你们有两个人。这畜生的脑袋,你们打算怎么分?”
赫拉克勒斯沉默。
半神的目光越过牧羊人,看向绵延的血迹。
阳光有些刺眼。
他在血迹中,再次看到了音乐老师利诺斯倒下的身影。那一记沉重的七弦琴,砸碎了头骨,也砸碎了他作为凡人平静生活的所有可能。
阿蕾忒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选择痛苦。
赫拉克勒斯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迷茫荡然无存。
“事成之后,我会回底比斯。”半神的声音沉稳如山。
牧羊人挑眉:“去领克瑞翁的黄金?”
“不。”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直视主峰,“我去见国王。但我拒绝任何赏金。我杀这头狮子,是为了底比斯的子民,也是为了赎清我手上的罪孽。”
牧羊人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无聊。
他血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即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奎托斯。
“你呢?灰皮的。你这同伴是个不要命的圣人。那色萨利的白银和土地,你也不要?”
奎托斯伸手,解下背上的伐木斧。
他需要买几张结实的牛皮重新缠绕绑腿,他需要准备赶路的干粮。
他想去斯巴达看看。
“狮子有几只耳朵?”奎托斯问。
牧羊人一愣:“两只。”
“底比斯国王要它的头颅。”奎托斯抬眼,“我割下它的两只耳朵,拿去色萨利换白银。”
赫拉克勒斯转过头,看向他:“只要白银?”
“土地不属于我。”奎托斯平静道,“我只要白银。”
牧羊人看着这两人。
一个满脑子赎罪的疯子。一个只算计肉价的屠夫。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周围的苍蝇轰然散开。
“好极了。”
牧羊人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喀泰戎山主峰的血路。
一双藏在兜帽下的血色双瞳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那就让我看看,是圣人先被咬断脖子,还是屠夫先被撕碎胸膛。山上的风很大,两位,走稳些。”
奎托斯没理会这个透着古怪的牧羊人。
他倒提着伐木斧,踩着被血浸透的泥土,大步走向山峰。
赫拉克勒斯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雄狮的狩猎场。
......
海拔再度推高。
气温再度骤降。
喀泰戎山的最高主峰常年笼罩在终年不散的浓雾中。
植被在半山腰便已绝迹,剩下的只有裸露的花岗岩和千万年不化的坚冰。
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寒风中,皮肤却连颤栗都没有。
他举起右臂,拦住身后的赫拉克勒斯。
风雪在岩壁前打着旋。
上前一步,奎托斯抹去岩石表面覆盖的冰霜。
三道沟壑切入坚硬的花岗岩内部。
硬生生剜出来的刻槽。
奎托斯捻了捻指尖沾上的黑色粉末,放在鼻端。
“这不是寻常畜生的爪印。”
赫拉克勒斯走上前,高耸的鼻梁抽动了两下。半神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空气中除了冰雪之外的东西。
“硫磺味。”他握紧了双拳,“顺着地脉的裂缝从下面爬上来。”
塔尔塔罗斯。
这头狮子,似乎在地底的冥火里打过滚。
浓雾变得粘稠。
风停了。
周遭陷入绝对的沉寂,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积雪开始震颤。
空气中荡开一股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音贴着地表扫过来,震得两人耳膜生疼,脚下冰层隐隐开裂。
十步之外。
浓雾凭空融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两团暗红色的火光在雾气中亮起。
两只眼睛。
视线下移,雄狮的轮廓在白雾中显现。
它四肢立在雪地中,肩高与二人齐平,金黄色皮毛上覆盖着层如黑曜石般的硬甲。
高温盘踞在它的颈脖。本该是毛发的鬃毛,此刻正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粘稠的火舌滴落在雪地上,气化出团团白烟。
雄狮盯着闯入领地的两个直立生物,喉咙里滚动着呼噜声。
赫拉克勒斯率先动了。
血液在体内沸腾。他目光扫过身侧,直接扣住了一棵早已枯死、大半截冻在冰岩里的百年橄榄树。
小腿肌肉隆起,踩碎岩层。
“起!”
伴随着一声低吼,几人合抱粗的干枯树干连带着大块冻土,硬生生被他连根拔起。
赫拉克勒斯将这根重达数千斤的树干充当大木棒,腰胯合一,带着雷霆万钧的爆发力,朝着雄狮的侧肋横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