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卡奇亚的花园。
紫色的花瓣在肉桂味的微风中打着旋儿,落入流淌着葡萄酒浆的溪流。
没有四季更迭与日夜交替。
极乐与安宁填满了此地的每一寸空气。
一棵结满金红色果实的古树下。
荷马盘腿坐在柔软的草甸上。
男孩抬起头。
曾经干瘪空洞的左眼,此刻清澈如高山湖泊,倒映着漫天繁花与摇曳的树影。
他此刻就正用这只新生的眼睛,辨认着每一片花瓣,每一种浆果的色泽。
而他的右手,则在膝盖上的一块全新泥板上飞速游走。
泥屑随着手指的刻画簌簌掉落,堆积在脚踝边。
他在书写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个关于灰白色男人的故事。一个关于黑色男人的故事。
以及...
一条布满风雪与碎石的岔路。
盲童复明的眼睛看着满园春色,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干裂的黄土,和沾满泥浆的伐木短斧。
刻笔在泥板顶端凿下重重的一道刻痕。
泥板的第一行。
古老的文字在其表面显现:
“唱吧,缪斯啊——唱那些在泥泞中行走的英雄。”
.........
色萨利。
拉里萨城。
骄阳似火,黄土在旱风的裹挟下漫天飞舞。
城门外的阴影里挤满了躲避毒辣日头的商队、佣兵和流民。
汗酸味和粪便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
两名身穿青铜半身甲的守卫靠着长矛,躲在城墙的背阴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这见鬼的世道。
“整整三个月了。”
守卫啐出一口夹着沙子的浓痰,“北边那几十亩好不容易抽穗的麦田,全被那群四条腿的杂碎踩成了烂泥。半人马的蹄子真他妈比烙铁还毒。”
“麦田算什么。”
另个守卫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一个空水壶,“东边的铜矿道彻底塌了。畜生们拉开了弓阵,往矿井深处扔点燃的滚木。”
“我们的国王把悬赏金翻了三倍,结果呢?”
守卫哈哈大笑,正要附和,视线忽然越过同伴的肩膀,直勾勾地定住了。
嘈杂的城门外。
靴底碾碎砾石,金属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锐音。
拥挤的人群自动向两侧退避,生生在乱糟糟的集市中央让出一条三丈宽的空道。
一个男人大步走来。
他实在太过高大,高大到挡住了城门正前方的烈日。
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死气,左半边脸庞和躯干上,横贯着一道猩红色的诡异战纹。他赤裸着上半身,粗壮的双臂被铁链缠绕,后腰挂着一把磨损严重的伐木斧。
最引人瞩目的...
是他手里提着的一截粗糙麻绳。
麻绳底端,拴着两坨血淋淋的不明肉块。
守卫咽了一口唾沫,职业本能让他将长矛交叉,挡在城门正中。
“站住!”他壮着胆子呵斥,“哪来的流浪奴隶?通行印记拿出来!手里提着什么恶心玩意儿?”
浑身布满战斗划痕的男人停下脚步。
瞳孔微微垂下,目光扫过两支生锈的矛尖。
“我来卖东西。”他平静道。
可随着他开口,浓烈的血腥气直接吐在守卫脸上。
守卫喉结卡住。
正想张嘴继续盘问,却只能发出结结巴巴的口水声。
“白骨行者......”
人群后方,一个瞎了只眼的老佣兵盯着男人双臂上的锁链,手里的陶碗砸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是他!”又有人张开嘴,指着奎托斯失声大吼:“是赤臂修罗!就是他!底比斯传来的消息,他在喀泰戎山宰了那头吃人的怪兽!杀了狮子的英雄!”
话音落下,拥挤的城门外,数百号人齐刷刷往后退去,为这传闻中的杀狮大英雄行起注目礼。
而处于视线中心的奎托斯,眉头则紧紧皱起。
白骨行者。赤臂修罗。
这两个名号他有印象。那是他离开农庄后,一斧头劈开几十个拦路强盗时,不少逃窜的流匪哭爹喊娘给他取的绰号。
他当然很清楚这是恐惧的代名词。
但他不能理解的是...
前面两个称号,他被人唤过。
但从没有哪一次,这两个满是血腥味的词,会和英雄这两个字叠在一起。
他不理解。
杀人是修罗,杀狮就成了英雄?
奎托斯松开手。
“砰。”
两只硕大的狮耳砸在黄土上,扬起一阵尘霾。
单单一只耳朵,体积就抵得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头颅。
守卫盯着地上的狮耳,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关于喀泰戎山雄狮的传闻,早在色萨利传得神乎其神。
体如山丘,刀枪不入,呼吸吐露冥界之火,一天要活吞一百个全副武装的底比斯重步兵。
现在,这头天灾却像两块破布一样躺在他的脚尖前。
而把这天灾当猪猡一样拆解的怪物,正站在他一步开外。
奎托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守卫。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散发着焦臭味的巨大狮耳,又指了指自己灰白的胸膛。
农夫的儿子盯着守卫的眼睛,真诚且充满疑惑地发问。
“我这也算英雄?”
守卫双腿抖个不停,他看着毫无活人温度的赤红瞳孔。
当即挤出一个比嚎丧还要扭曲的诡异笑容。
“算!”
“当然算!您绝对是英雄!”
“我们色萨利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硬、最猛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