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尊沉睡了千万年、下半身仍与地壳死死焊在一起的远古泰坦,其意识依旧沉浸在无边的混沌之中。
不过它依旧能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刺痛,由混沌之刃造成的灼烧,对它而言,便如一头大象察觉到了背上趴着一只吸血的牛虻。
它做出的,是纯粹的躯体本能反应。
驱赶。
“轰隆——”
缠绕在泰坦躯体表面的那些青铜锁链,在远古神力牵引下,犹如一条条复苏的巨蟒,开始无差别地抽打周遭的岩壁。
锁链挥动的速度在视觉上并不快,甚至透着一种迟缓的凝重。
但当一个物体的体积庞大到某种界限时,速度便失去了意义。一根直径超过十米的青铜锁链横扫而过,覆盖的扇形面积足以削平半座山头。
奎托斯正攀附在泰坦的肩胛骨下方。
沉闷的破风声从侧后方压下,他避无可避。
“砰!”
锁链结结实实地抽中了他的侧腰。
灰白色的躯体笔直地横飞出去。
他一头撞进对面的玄武岩山体,恐怖的动能带着他连续击穿了两层厚达数丈的岩壁,最终砸在一片碎石堆深处。
烟尘四起。
几块碎石滚落。
奎托斯推开压在身上的石板,从废墟中爬起。
然而,泰坦的躯体防御机制远不止于此。
随着泰坦意识的逐渐上浮,那颗位于胸腔深处的庞大心脏,跳动的力度越来越沉。
“咚——!”
心脏搏动产生的能量,化作一圈冲击波,以泰坦的胸膛为中心,向外扩散。这股力量不分敌我,蛮横地将泰坦体表一定范围内的一切活物、死物强行弹开。
奎托斯刚刚将双刃再次刺入泰坦的腰腹,冲击波便迎面撞上。
他连人带刀被生生拔出,再次被震飞至半空。
人在坠落,目光却锁着刚才攻击的位置。
只见混沌之刃在泰坦皮肤上切开深达数尺的焦黑裂缝,在冲击波扫过之后,边缘的皮肉快速增生、拉扯。
不过三息时间,裂缝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困局。
绝对的困局。
心跳产生的冲击波,加上其恐怖的表皮再生能力。
奎托斯就像是一只试图咬穿青铜城墙的蚂蚁,每一次努力都在泰坦的本能呼吸间被抹平。
稳住身形。
抬起头,奎托斯目光越过层层阻碍,再次锁定泰坦胸腔中央,心跳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的位置。
不能再一点点向上凿。
他必须要直攻击心脏!
灰白色的身影在陡峭的岩壁上连续借力,躲过扫来的锁链,一路向上狂奔。
克利奥斯亦是正在加速苏醒。
如雷鸣般的心跳声,频率越来越高。
奎托斯一筹莫展之际,指节上的锻灵克罗诺爬了出来。
这只平常只会吐着火星、懒洋洋地啃食金属的小蜥蜴,它顺着奎托斯的手臂,一路爬到了他插在后腰的伐木斧上。
克罗诺张开嘴,狠狠地咬住斧刃,细小的爪子敲击着斧面。
它体内丁点的微弱魔力,向着这把普通的生铁斧头里倾注。
奇迹在其上发生。
斧头表面的温度骤然暴降。周围的空气凝结成白雾,一层冰蓝色的霜华从斧刃处爆开,迅速爬满了整个木柄。
冰冷的寒意顺着后腰侵入皮肤。
奎托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冰霜的力量?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操纵多种元素、冰霜、雷霆或火焰的手段,只有自己深不可测的父亲,或者希波吕忒女王才能施展。他从未想过,半人马贤者送他用来修补农具的火蜥蜴,体内竟也蛰伏着如此多种多样的元素能量。
但此刻,不是探究一条蜥蜴身世的时候。
奎托斯当然明白了克罗诺的意图。
他反手抽出已经完全化作冰蓝色冰晶的伐木斧。
“咚——!”
一次心跳的冲击波刚刚扫过。
就是现在!
奎托斯将手中的冰蓝战斧全力掷出!
“咔嚓!”
斧刃剁进泰坦心口。
克罗诺注入的冰霜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开。极寒的冰霜迅速向四周蔓延,强行冻结了方圆数丈内的泰坦皮肉。
泰坦的心脏在低温下陷入停滞。
代价也很惨烈。
这把由洛克用凡铁与陨石边角料打造、平日里只用来砍劈松木的伐木斧,斧刃上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而耗尽了魔力的克罗诺,也失去了犹如活物般的灵动,变回了一枚黯淡无光的青铜微雕徽章。从碎裂的冰层中滚落,孤零零地卡在泰坦皮肤被冻裂的缝隙里。
冰霜炸开的缺口深处,暴露出了一抹脆弱。
在灰败、坚硬如铁的皮肤下方,透过被冻裂的皮肉缝隙,能清晰地看到一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庞然大物。
它就像一座倒悬在地底的小型火山,每一次收缩,都泵出足以摧毁城邦的远古能量。
下一次心跳来临时,冰层就会被冲破,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奎托斯没时间去悼念斧头和蜥蜴。
他双手反握,拔出了最后一样武器。
混沌之刃。
但...
就在业火燃起的刹那,充满铁锈与血腥味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
“看到了吗?农夫的儿子。”牧羊人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讥讽,“你拒绝了我。你拒绝了雅典娜的施舍。你大言不惭地说你不是英雄,你说你只关心那片散发着粪臭味的泥土和麦田。”
暗红色的神力顺着刀柄,悄然试探着主人的精神防线。
“可现在呢?看看你自己吧。”
“你站在远古泰坦的胸膛前。”
“你和这世上所有渴望力量的贪婪之徒没有任何区别。你嘴上抗拒着命运,但你的身体,比任何人都要诚实地享受着暴力的快感。”
“你天生就是战争的工具。你的双手,从降生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只适合用来扭断敌人的脖子,只适合用来杀戮!”
青年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恍惚。
其实,父亲将伐木斧交到自己手上时,说的是去后山劈些过冬的干柴。但他第一次挥舞它,却是用来砍下了恶魔们的头颅。
他想起了农庄院子里的那些红泥陶罐。洛克让他耐心地揉捏泥土,学习如何收敛力道,不要捏碎脆弱的陶胎。但他将对力道的精准控制,全部用在了实战中。
他想起了色萨利一望无际金灿灿的麦田。
他曾对着喀戎说麦田是我的事。
可他是怎么保护麦田的?
他提着刀,把所有敢于靠近麦田边缘的怪物、盗贼、野兽,统统杀光,将他们的尸体砍成碎块,埋在田埂之下。
奎托斯沉默了...
他真的只是一把被父亲强行扭成了镰刀形状的凶剑吗?
紧接着...
一种从灵魂最底端涌上来的暴怒,猛地点燃了这个男人!
对自身宿命的憎恶,对这具永远无法洗净灰白的躯壳的暴怒。
他恨这诸神们的可笑预言,恨所谓女神自以为是的命运编排。
他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双手确实如战神所言,更适合握紧刀柄去杀戮,而不是和父亲一样,捧起种子去播种。
他恨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守住那点凡人的微末幸福,却发现自己本身就是个只会带来毁灭的怪物。
他恨自己始终找不到道路去成为一个英雄!去成为荷马与希波吕忒他们口中那享受无上荣光的英雄!
“吼——!!!”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奎托斯的喉咙深处炸裂开来。
混沌之刃感受到了主人这股几乎要摧毁自身的暴怒。
刀刃上原本暗红色的业火,在这一瞬发生了诡异的相变。
火焰的颜色被强行抽离,暗红转化为极度刺目的炽白,紧接着,又从炽白中炸裂出赤金之火!
神火顺着刀柄倒卷。
缠绕在奎托斯双臂上的锁链被这股赤金之火烧得通红,链节上的每一个铁环都在释放着足以将普通神明烫伤的恐怖高温。
这高温直接烙印在皮肉上,却没有烧成焦炭。
灰败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犹如岩浆流淌般的红色战纹。
战纹从小臂一路向上蔓延,爬过宽阔的肩膀,攀上粗壮的颈项,最终覆盖了他左半张脸庞,与脸上的红泥烙印重合。
当然不是后世只剩下无尽虚无与毁灭斯巴达幽灵的狂怒。
这是一个依然有家可归,依然有父亲可以仰望的年轻人,在意识到自己那被诅咒的宿命可能会摧毁他所珍视的一切时,爆发出的抗争之火!
奎托斯放弃了继续攀爬。
怒火赋予了他无视引力束缚的力量。
双脚发力,硬生生踏碎了脚下的泰坦之躯。
整个人化作一道拖拽着赤金色尾焰的流星,在半空中直直地撞向泰坦心脏那被冰层冻裂的脆弱缺口。
混沌之刃破开残存的坚冰。
“咚——!”
克利奥斯的心跳重新鼓动,冲击波轰然炸开。
但这一次,奎托斯没被击飞。
赤金色的神火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燃烧的流体护甲。足以移山填海的冲击波撞在神火上,被吞噬殆尽。
他双脚嵌入泰坦皮肉深处,犹如生了根的老树,在冲击波中纹丝不动。
“死!!”
奎托斯咆哮着,手腕翻转。
缠绕在双臂上的锁链被猛然甩出。
混沌之刃化作两条咆哮的赤金色火蛇,顺着切开的伤口,一头扎进泰坦心脏周围错综复杂的血肉深渊。
深入,再深入。
刀刃传回了阻力反馈。
他找到了。
在跳动的暗红心脏周围,盘踞着七根神经脉络。
它们是连接心脏与泰坦庞大躯干的能量输送管道,心脏正是通过这些脉络,将远古的泰坦之力源源不断地泵向全身。
斩断它们。
锁链绷直。
奎托斯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岩浆战纹爆出刺目的光芒。
“喝!”
两柄混沌之刃在胸腔深处交叉、绞杀。
第一根脉络...
第二根,第三根脉络...
第四根,第五根脉络...
奎托斯没任何停顿。
手臂只是一昧的拉扯锁链,控制着火蛇在血肉迷宫中进行着切割。
第六根。
第七根!
随着最后一根连接泰坦之力的脉络被赤金神火彻底熔断,暗红色的火山心脏虽然仍在跳动,却再也无法将力量输送给这具庞大的躯壳。
动作停滞了。
重力场消散。
睡梦中的克利奥斯身躯一僵,随后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哀鸣。
哀鸣声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压过了平原上战马的嘶鸣,传遍了整个色萨利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接着...
半睡半醒的泰坦巨人重归梦境王国,并再也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