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麦浪重新在平原上荡漾。
泥泞的空地上,雄壮的男人弯下腰。单手揪住一头晕厥公牛的犄角,另一只手扯住牛尾。腰腹肌肉骤然收紧,两吨重的巨兽脱离地面,稳稳压上他宽阔的左肩。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将第二头公牛扛在右肩。
男人浑身沾满混着牛粪的泥浆,脚步却轻快得出奇。
他哼着不知名的粗犷小调,将战利品一头头扔向围栏中的空地。
路边的石缝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盲杖的木柄先探了出来,在洞口的泥地上敲打两下。荷马灰头土脸地将半个身子挤出窄缝,灰白色的眼珠在阳光下茫然地转动。
男孩偏过头,耳朵朝着麦田的方向。
“奎托斯?结束了吗?”盲童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土,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听到了很多牛的惨叫……还有一个人在笑。”
男孩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古怪。
“是你……在笑吗?”
这实在超出了荷马的认知。
在他的听觉世界里,灰白色的英雄开口说话都像是在用钝斧头劈砍干木头,更别提发出爽朗到有些缺心眼的大笑了。
奎托斯沉默片刻。
手臂上的锁链停止了颤鸣,暗红色的战纹逐渐隐入灰白的皮肤之下。
“不是。”他说。
随即走到堵住石缝的巨岩前,单手五指扣住岩石边缘。小臂肌肉隆起,让巨石脱离泥土。
最后看也没看,随意向后方一抛。
巨石带着沉闷的风声,越过头顶,砸向路中央。
“喂喂!”
泥巴飞溅。
巨石并未砸碎路面。在距离地面还有半尺的位置,一双沾满牛粪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岩底。赫拉克勒斯抱着巨岩,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
“要看着点人啊,奎托斯。”
黑发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你这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够硬的。”
石缝边,荷马听着那中气十足的陌生笑声,不安地缩了缩肩膀。
盲杖在地上划了两下。
“是不是有怪人,奎托斯?”男孩压低声音。
奎托斯盯着赫拉克勒斯身上破布条般的麻衣,以及对方徒手接石头还能笑得出来的蠢样,沉吟了片刻。
“是。”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赫拉克勒斯耸耸肩。
他屈起膝盖,将巨石轻轻放在路边。
带着一身牛圈的腥臭味,这尊铁塔般的汉子走到荷马面前,单膝蹲下。宽大的阴影将盲童整个笼罩。
“是我在笑,小家伙。”
赫拉克勒斯伸出粗糙的手指,足以撕裂公牛的手,此刻却轻柔得替荷马拍掉头发上的干泥巴。
目光扫过男孩毫无焦距的灰白瞳孔。
“你的眼睛……看不见?”
荷马攥紧了盲杖,点了点头。
“别担心。”
赫拉克勒斯拍了拍男孩瘦弱的肩膀,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阳光,“眼睛看不见也没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看得见的人,反而比瞎子更蠢。”
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重新看向奎托斯,眼神里燃起热切。
……
与此同时。
色萨利平原上方,巍峨的高山之巅。
狂风撕扯着终年不散的冷雾。
两道身影立于悬崖边缘,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麦田里如蝼蚁般的三人。
一个女人,身披暗金色的古老战甲,手持长矛与圆盾。
面容精致却又冰冷无比。
雅典娜,智慧与战争的女神。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躯体雄武得犹如一座浇铸成型的铜山。
只不过右腿似乎微跛,站立时重心不自觉地偏移。
额头两侧,一对粗壮的牛角刺破凌乱的黑发,向上弯曲。
火神,赫菲斯托斯。
“呼——!”
山巅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火神却觉得胸膛里烧着一把不安的焦火。
“你...也看不到他的命运吗?”他闷声闷气道。
紧盯下方那个灰白色的青年。
赫菲斯托斯作为奥林匹斯首屈一指的工匠,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黏在奎托斯双臂的兵刃上。
暗红色的短刃。密密麻麻刻满扭曲符文的漆黑锁链。还有将兵器与血肉好似熔铸在一起的诡异方式。
这不是他的手笔。
整个奥林匹斯,哪怕算上塔尔塔罗斯最深处的独眼巨人锻造炉,也绝不可能出产这种凶器。
不仅是武器,还有从青年体内透出的神火。
不属于太阳神,不属于灶神,更不属于他自己。
暴戾的火。
工匠的本能与恐惧驱使他偷偷降临此地。他不敢独自探查,于是搬来了雅典娜。
收回俯瞰的视线。
雅典娜摇了摇头。
不过其完美无瑕的脸上,却反而浮现出见猎心喜的饶有兴致。
“我看不到。”女神冷冷道,“命运三女神的织布机上,关于他那一块,是一片空白。”
赫菲斯托斯陷入沉默。
不仅作为智慧与战争的女神,雅典娜亦是作为纺织之神,她自然拥有窥探命运织布机一角的权限。
可...
空白。
这是最恐怖的事情。
雅典娜转过头,视线越过云端,看向正围着盲童大笑的黑发男人身上。
赫拉克勒斯。
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她当然熟悉。
在他的身上,命运的轨迹清晰如烈日。
织布机上,金色的丝线为他编织了一张繁复而宏大的网。
预言的降生、在荒野中因自己的诱骗而饮下天后赫拉的母乳、即将迎来的十二项凡人无法企及的苦难试炼,以及最终的登临神位。
一切皆已注定。
泥泞之子。
身负半神血脉,却被刻意丢进荒野,在泥土与野兽的搏杀中长大的勇士。他生来就承载着‘赫拉的荣耀’,注定要为诸神挡下无数灾厄。
这孩子是整个奥林匹斯面对古老预言时,最为期待的盾牌。
雅典娜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叫奎托斯的青年。
另一个家伙。
同样是在荒野中生长,同样拥有足以生撕魔兽的恐怖肉体。
可是,织布机上找不到他的一丝线索。
没有任何一位神明,为这个灰白色的修罗预设过哪怕半步路径。他就像是一块突然砸进奥林匹斯棋盘里的顽石,毫无道理,野蛮生长。
而方才三十头冲下山坡的畸变疯牛,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一场微不足道的试探。
结果令她满意。这两人不仅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更展露了顶级的技巧。
而比起按部就班、命运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赫拉克勒斯……
雅典娜挑起眉角,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她现在,对这个完全脱离神权掌控、名叫奎托斯的男人,更感兴趣。
未知的空白,意味着可以任由她去重新涂抹颜色。
“看够了。先回去吧。”
女神收敛心绪,转身走向云雾深处。
“可是……”
赫菲斯托斯上前一步,跛足在岩石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他还想再探究一下奇异的锁刃。
“没有可是。”
雅典娜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冰冷的眼神打断了火神的固执。
“现在不宜下山。你难道嗅不到空气里残存的焦糊味吗?奥林匹斯之外,危机重重。”
女神抬起长矛,指了指西方极远处的苍穹。
“别忘了。前不久,佛波斯便死在一头凶兽之手。”
“忧心忡忡的众神马上就要投来目光去试探泥泞之子了。赫拉克勒斯的存在,即是众神视野的中心。不想被他们发现我们偷偷下界的话,现在就回去。我的兄弟。”
赫菲斯托斯喉咙发紧,彻底闭上了嘴。
恐惧之神佛波斯的惨死,在奥林匹斯早已不是秘密。
根据神王利用权能对佛波斯最后一缕神火的回溯,众神们亲眼看见,一头凭空降临的龙兽,仅仅用利爪拍下了一掌。
只是一掌。
掌管恐惧的神明,连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便化作了一摊死灰。
这股力量,粗暴得根本不讲诸神交锋的规矩。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