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踏入这间屋子、甚至靠近这面院墙的第一步起,他就察觉到了。
在泥土的腥气、柴火的烟熏味、以及谷物的甜香之下。
有一股几乎被岁月和尘埃彻底掩埋的...
火焰。
“您身上有一种气息。”萨拉菲尔闭着眼开口。
老人去拿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火焰。”萨拉菲尔睁开眼,“是神圣火焰的祝福。”
铁壶里的水汽咕嘟咕嘟地响。
老人慢慢收回手。
“你鼻子倒是灵。”他重新靠回椅背,双臂交叉,脸上的暴躁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难以名状的深沉,“那你知道这是什么火?”
“龙火。”
萨拉菲尔毫不犹豫。
“神都的火焰。只有被他亲自祝福过的人,灵魂深处才会留下这种印记。”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怎么认识的神都?”萨拉菲尔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紧,“我并没有印象,我们在当年的堪萨斯氪石摊事件之外,还有任何交集。”
“认识个屁。”老人啐了一口,“老爹跟他总共说过不到十句话。”
“那他怎么把迪蒙交给您的?”
“老爹说过了,天上飞过一条龙。”
“不,不够。”萨拉菲尔摇头,“如果是普通的报恩,或者是随手的托付,他不需要耗费本源给您施加神圣祝福。您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在壁炉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他站起身。
没有走向放符咒的木架。而是走到床头,从床板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灰布包。
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翠绿色。
光芒微弱,但并未熄灭。在晨光的映射下,依然泛着一层温润的、属于意志与决心的荧光。
绿灯戒。
萨拉菲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疯狂重组。
他现在算是脑补出迪蒙口中老爹可以拿着绿色河豚发射光束,追着铁匠大叔三条街是什么离谱画面了。
原来是具象化的绿灯能量。
“您是......”
“老爹叫李忠。”
老人把戒指搁在桌上。
“也叫周李。也叫钟离。有人也叫龙帝,叫奇迹创造者、龙之秘术师、绿灯侠......名字太多了,活得太久,老爹自己都记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他重新坐下。
“一千多年前的时候,老爹还是个和尚。后来庙被烧了,师父死了,天上掉下来一个绿色的圈圈。”
他弹了弹戒指。
“说老爹是什么绿灯侠,让老爹去2814扇区惩奸除恶。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老爹还是放弃了绿灯戒。”
老人的视线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墙,看向了千年前那座燃烧的庙宇。
“但为了净化龙山,没有力量的老爹,就去寻找到了世界上最后一位龙主。也就是他,给了老爹祝福。让老爹重新点燃了绿灯戒。”
“龙主?”
“嗯。”老人抬起眼,直视萨拉菲尔,“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龙主。”
萨拉菲尔沉默了。
神都。
不用想也知道。
这家伙肯定又偷偷摸摸玩弄时间了。
甚至还跑去了一千年前。
以最后一位龙主的身份,给当时陷入迷茫的李忠施加了祝福。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类能活一千年...
绿灯戒的续命加上龙主赐福。
“所以,当十四年前,那条大金龙再次出现在天上的时候......”老人的声音放缓了,“老爹就知道,这是他。”
“不论当时天上那条龙到底是不是他本人。毕竟什么龙的意志、血脉投影、天地异象,都有可能。”
“但既然迪蒙是他的子嗣。那么,作为报恩......”
老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绿色戒指。
“老爹收了。”
“至于为什么是送到老爹这里......”老人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老爹种地种得好。你们肯特家的人,脑子里多少都有点农耕情结。”
萨拉菲尔花了片刻功夫来消化这些横跨千年的因果。
“所以您当年主动在堪萨斯摆摊接触我们,是因为您认出了我?或者认出了神都?”
“差不多吧。”老人撇撇嘴,“老爹还是很敏锐的。一千年前留下的印记有感应,就去试探你们家了。结果没试探几年,就被那场该死的爆炸炸到这个破世界来了。”
老爹叹气。
“对你来说,老爹多少年没去堪萨斯摆地摊了?”
“十年。”萨拉菲尔如实回答,“我们都以为您是卖假货畏罪潜逃了。毕竟把那堆要命的氪石戒指卖给我们......”
“爸爸很生气。”
“咳咳......”老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乱飘,“所以老爹这不是给你们养孩子当补偿了么?老爹还大发慈悲给自己也改名叫肯特了呢!”
“......”
萨拉菲尔没揭穿他的心虚。
“总之,时间流速差还不算大。这个世界才过去了十四年。”
“李忠先生。”
“嗯?”
萨拉菲尔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极度严肃。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欧米茄历是什么?天父是谁?”
老人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
“那你应该知道达克赛德。”
“知道。天启星的暗黑君主。”
“六年前。”老人点头道,“达克赛德降临了这个世界。”
“他带着天启星的全部军队。漫天的类魔。砸断山脊的深渊炮。烧焦天空的欧米茄射线。”
“后来呢?”萨拉菲尔攥紧了拳头。
“后来怪物没了。天也没了。”
“那这个世界现在是谁在统治?”
“天父。”老人答得利落干脆,“超人的儿子。乔恩。”
萨拉菲尔一怔。
乔恩。
这个名字。
他知道。
克拉克哥哥提过。在三十一世纪的那场冒险中遇到过的少年。
超人未来的儿子。而
“...超人的儿子?”萨拉菲尔确认道。
“对。这个世界的克拉克·肯特。超人有个儿子叫乔恩。”老人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六年前达克赛德降临。老爹戴上戒指赶到的时候......”
“已经结束了。”
“达克赛德死了。死在那个孩子手下。”
“而超人和蝙蝠侠......”
老人摇了摇头。
“又死了。”
萨拉菲尔皱紧了眉头:“又死了?”
“达克赛德杀的。”老人平静地说,“老爹看到的就是那个场面。三具尸体躺在废墟里。达克赛德的,超人的,蝙蝠侠的。”
“旁边站着一个小孩。浑身是血。”
“那孩子就是乔恩。”
“在所有超级英雄死去的那一刻。他就是当时世上最强之人。”
“所以为什么说...又?”
“因为还有一件事。”
“老爹到现在也想不通。”老人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超人和蝙蝠侠,其实在达克赛德降临之前,其实已经死了。”
“死了?”
“对。”老人强调,“突然暴毙。当时的葬礼很宏大。绿灯军团。正义联盟。还有不少反派们都出席了。”
“可是...”
“可是?”
“在达克赛德降临将地球上的超级英雄们屠戮一空之后。被老爹盯着下葬的他们突然又复活了。凭空出现在战场上跟达克赛德同归于尽。”
老人看着萨拉菲尔的眼睛。
“那乔恩如今在哪里?”萨拉菲尔问。
“天上。”老人指了指头顶,“他建了一座浮空城。从不下来。”
“而蝙蝠侠的儿子。达米安·韦恩。自称审判者,帮他打理整颗星球。”
老人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如你所见,就这样。两个小鬼现在管着整颗星球。把全世界变成了他们的牧场。一年来一次巡查官,收粮,收人。”
乔恩统治了这个世界。
萨拉菲尔皱眉。
“不过最近有点不对劲。”老人补了一句。
“哪里不对?”
老人放下碗。
“前些天有两股气...路过我们斯莫威尔了。”
“谁?”
“天父乔恩,审判者达米安。”
“......”
萨拉菲尔看着老人。
“那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老人摇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玉米地。
“老爹是种地的。天上的事,老爹管不着。”
他站起身。
把陶碗收回木架上。
“周老先生。”萨拉菲尔低声道,“可我需要回去。回我来的那个世界。马上。现在。我家人有危险。”
老人背对着他,摇摇头。
“回不去。我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
“那就先住下。”
老人转过身。
将绿灯戒重新包好,塞回床底。
“刚刚我们不是说了么?两个世界有流速差。你那边过了十年,老爹这里过了十四年。那个世界的时间比这里要慢。别着急。”
“我不能不急!我的家人...”
“可龙主当年把孩子丢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急。”老人声音沉了下来,“他要急,就不会只留一张画像。他大可一把火把老爹的房子烧了引起注意。”
“既然他留了画像。说明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顺着线找过来。”
“线现在到你手上了。”
老人走到门口。推开。
晨光如潮水般涌入石屋,驱散了最后的阴影。
“别扯断了。”
他回头,看着站在阴影与光明交界处的男孩。
“先活着。”
“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