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天刚亮。
雾气还没散尽。堪萨斯的清晨总是这样，一层薄薄的白纱铺在田野上，远处的玉米地顶端露出半截深绿色的穗尖，其余全被雾吞了。
乔恩站在一楼门廊上。
手里端着一杯玛莎泡的热可可。
杯壁烫手。
可可的甜味和牛奶的醇厚裹在一起，升腾出一小团白雾。
他穿着乔纳森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工装。
“还有，这是你迪奥叔叔二十年前用过的。”乔纳森把一顶草帽扔过来。
草帽在空中打了个圈，稳稳落在乔恩手上。
“别嫌弃。”
乔恩低头看了看工装胸口绣着的字样。
D.K.
迪奥·肯特的缩写。
线迹是手工缝的。针脚不太均匀，用力很深，棉线几乎嵌进了布料的经纬里。大概是玛莎当年缝的。
乔恩戴上草帽，走进了晨雾中的玉米地。
克拉克已经在田埂上了。
红蓝战衣换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玉米秆，正弯腰检查根部的虫蛀情况。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
“来。”克拉克朝乔恩招手，“先学最基本的。”
“什么？”
“锄地。”
克拉克从田埂旁的农具架上摘下一把锄头递过去。铁头沉甸甸的，木柄上磨出了掌纹的油光。
乔恩接过。
掂了掂。
以他的力量，一锄下去能把整块地翻成陨石坑。
但他很聪明。
第一锄落下去的时候，不多不少。
翻起来的土块匀称，没有碎裂，也没有结团。
“你力量控制得很好。”克拉克在旁边看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在我的世界当然也有农场。”乔恩低着头。
克拉克沉默了一会儿。
锄头继续有节奏地起落。
“你洛克爷爷...也就是我的洛克叔叔...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乔恩的锄头顿了半拍。
抬头。
“他说，世界上最强的力量不是热视线，不是冰冻呼吸，也不是飞行。”
“是什么？”
“是你蹲下来，把一颗种子摁进泥土里的那一下。”
克拉克蹲下身。
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粒玉米种子。
拇指和食指捏着，端详了一瞬。
然后将它按进松软的土壤中。
“因为你在相信一件事情。未来会到来。”
乔恩盯着泥。
种子已经看不见了。
埋在了黑色的堪萨斯泥土下面。
“……信仰？”
“不。比信仰更朴素。”克拉克拍了拍手上的土，碎屑簌簌落下，“叔叔说这就叫种田。”
乔恩嘴角动了一下。
他也蹲了下来。
从田埂旁的种子袋里捏出一颗。
学着克拉克的动作，拇指摁住，食指拨开泥土，将种子按进去。
泥土合拢。
“这就是你的哲学？”
“这是肯特家的哲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尔双手抱胸，带着氪普托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超狗的尾巴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四条腿上全是泥点子。
卡尔拍了拍乔恩的肩膀。
“我们家不信神。我们信种子。”
“种子？”乔恩眨了眨眼。
然后氪普托扑了上来。
八十公斤的超级犬科动物以小行星撞击的架势将乔恩扑倒在田埂上，舌头疯狂地舔他的脸。
“喂！”
“就像现在这样。”卡尔憋着笑，“给种子浇水。”
......
正午。
两个人坐在谷仓屋顶上。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堪萨斯平原。色块分明的农田铺展到天际线尽头。
金黄、翠绿、深褐色的田垄交替排列。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热浪中。
克拉克咬了一口火腿三明治。
面包是玛莎今早烤的。火腿是自家腌的。生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他嚼了两口，偏过头。
看了看旁边的乔恩。又看了看自己。
他以前也和叔叔这样坐过。
坐在这个谷仓的屋顶上，脚悬在屋檐外面，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叔叔会给他递一根烤玉米，然后聊一些有的没的...
怎么看云判断明天的降雨量，怎么从玉米叶的卷曲程度判断土壤的含水率。
他和布莱克先生也这样坐过。
坐在大都会灯塔的顶端，吃百香果味的奥利奥，听一个老英雄讲他在兰恩星打仗的故事。
只不过现在...
挡风的人，换成了自己。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微微侧了侧身体，将乔恩挡在了逆风的一侧。
“你在你的世界...”
乔恩手里的三明治停了一下。
“达米安教我。”他说，“冷静。他说，如果你停下来哭，敌人就会把你碾碎。所以...不要停下来，乔恩。”
“这话听着像布鲁斯。”
“可达米安并没有和他父亲相处太久……“乔恩摇摇头，他把三明治放在膝盖上，“他那些道理，是从蝙蝠洞的监控录像里偷学的。一帧一帧地看。看他父亲怎么审问犯人、怎么处理伤口、怎么在绝境里做出决策。”
“......”
克拉克若有所思。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得告诉布鲁斯他有个儿子流落在外的事情了。
风从平原上吹来。
吹得两人的头发乱飞。
谷仓的铁皮顶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我教你一件我叔叔教我的事。”克拉克忽然开口。
“嗯？”
“怎么用热视线烤玉米。”
“……什么？”
克拉克从身旁拿起一根昨天刚掰下来的新鲜玉米。
饱满的颗粒裹在翠绿的苞叶里，顶端的须子还是湿的。
他将苞叶剥开。
右手举起。
双眼微微泛红。
两道红光从瞳孔射出...
玉米棒表面从翠绿转为金黄。
颗粒饱满。
焦糖色的外皮下渗出浓郁的甜香。
“接着。”
克拉克把烤玉米抛过来。
乔恩接住。
灼热的温度穿透掌心。
咬了一口。
颗粒在齿间爆开。
甜、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苦。
“……好吃。”
“这是叔叔教我的第一课。”克拉克也拿起一根玉米烤起来。
红光在他指尖均匀游走。
“他说，既然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那为什么不用这个力量烤一根全世界最好吃的玉米呢？”
“力量不分大小。分的是你用它做了什么。”
乔恩低着头嚼玉米。
“……父亲。”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多错误的事情……“
他没说完。
克拉克没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乔恩头上歪了的草帽正了正。
“这是每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都有的苦恼。”
“那你就从第二天开始，种一棵树。”
“第三天，再种一棵。”
“种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站在阳光底下为止。”
乔恩点了一下头。
把玉米棒翻了个面，继续啃。
两个人坐在谷仓屋顶上，腿悬在屋檐外面，脚后跟碰着铁皮。
风从平原上来。
吹过去。
“准备好了吗？”
克拉克悬停在谷仓上方。
午后的阳光打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色轮廓。
乔恩深吸一口气。
双脚蹬地。
生物力场包裹全身。
他像一颗子弹一样窜入天际...
可在升到克拉克身边时却出现了一个笨拙的晃动...
身体在气流中歪了一下。
克拉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稳住。别急。”
“……嗯。”
乔恩稳住身形，气流从耳畔呼啸而过。
“飞行最重要的不是速度。”克拉克松开手，让乔恩自己悬浮在高空的气流中，“是方向感。”
“你要时刻知道自己在哪儿。地面在哪儿。家在哪儿。”
“家？”
“对。飞得再高，你也得知道怎么落回自家的麦田。”
两人并肩在高空滑翔。
脚下是堪萨斯的平原。
蜿蜒的河流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隐约可见斯莫威尔小镇的钟楼尖顶。
“父亲。”
“嗯？”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乔恩偏过头看他，风把两个人的黑发吹成同一个方向，“你一直在教我...”
“但你呢？你快乐吗？”
克拉克在高空停了一下。
云层从他脚下缓缓飘过。
“……快乐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他笑了笑，“但我有很多值得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不需要快乐。我只需要确保他们都好好的。”
“这不是一回事。”
“嗯。我知道。”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
“我的老师彗星队长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克拉克望向远方，“他说，克拉克，你不用快乐。但你得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是什么意思？”
“会累。会烦。会想玉米卷。会在凌晨三点因为想念一个人而睡不着。”
“……想念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