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黄庸跟曹叡这对老友终于再次有叙话的机会了。
只是跟之前不同,现在曹叡已经看不见了。
他已经完全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人任何事,甚至不能清楚地听到黄庸的声音。
但曹叡能感觉到,就是黄庸回来了。
“是我,陛下。”黄庸喃喃地说着,一时感慨万千,拜在曹叡榻前。
其他人得到曹叡的命令,也都纷纷离开,黄权最晚收到消息,此刻才后知后觉地赶来,只看了儿子的背影一眼,曹真和曹休已经联手把他架着走了出去。
“先走先走,让陛下跟德和单独说说。”
“嗯。”黄权并没有反对,他走了几步,又低声冲曹真问道,“子丹,长子公跟德和见面了吗?”
“不知道。”曹真本来肥硕的脸最近着实清减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慢慢关闭的殿门,用低沉的声音道,“先看看,诏书可能还要更改……你也知道,陛下不喜欢长子公。”
他说着看了曹休一眼,曹休装作没有听见,径自走到廊下蹲下,用蒲扇般的大手捏着廊下的残雪攥在手心。
说起来,曹氏宗族的二人是最心虚的。
他们现在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灰飞烟灭,确认所谓的长子公曹琬是假的。
更离谱的是,真的曹琬临走之前还特意跟进城的诸王都打过招呼,诸王都知道曹琬要出去躲一阵子。
本来嘛,大家觉得陛下也就是见一面,之后大家各自回家分头打钱也就是了,这么多人都在这呢,谁能认出真正的曹琬,陛下这身体情况估计也就是见一面的事情了。
谁知道之后的事情成了这样……
这个假曹琬是一群曹魏的亲王确认并带入洛阳,再被曹魏的两个辅政大臣推上继承者的宝座。
尽管曹叡还没有册立太子,但在诏书上曹叡已经宣称如果有什么大事,要让曹琬承担之后的大业。
这说的是什么大家都能理解,而亲自把一个根本没有大魏血脉的人推到这样的位置上,曹休心中属实有点过意不去。
这几日,他忧愤难言,尽管迎接黄庸的时候还能表现出轻松自得,可午夜梦回的时候,总能看到满身是血的曹丕在瞪着眼睛看他。
这种压抑的感觉让他极其痛苦,全指望黄庸能回来维持局面。
也不能说维持局面吧,今天见了一面,曹休已经决定装傻一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黄庸处置就完事了。
甚至他还在在心中抱怨起了曹宇——要是曹宇不说,别人估计也都不敢说,大家糊涂一点过这日子难道不好吗?
难道不好吗?
曹真看着曹休焦虑的模样,看在眼中急在心头。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道:
“听说了吗?”
黄权皱紧眉头,对曹真这种提问方式非常不满,只是嗯了一声。
曹真继续说道:
“司马子元之前兵行险招,令徐景山谋反,嘿,许允也跟着反了。
这两个人一个刚烈一个仗义,之前在偃师伏击德和,被德和击败之后倒是提前接到消息逃得不知去向。
这朝廷啊,陈长文跑了,司马仲达也跑了,现在……倒是德和一个人回来,这大魏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黄权默默无语。
其实黄权心中多少能知道一点黄庸的谋划,远远谈不上问心无愧,看着紧闭的殿门,也只能长叹道:
“过年了啊……等过完年,咱们再慢慢商议吧!”
——————————————————
殿内,黄庸已经收拾了心情,静静地等待着曹叡。
曹叡的嘴唇轻轻动着,说话的声音非常微弱,黄庸把耳朵缓缓贴上去,只听着曹叡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
“太极殿……”
太极殿被焚毁是曹叡精神崩溃的开始。
这座太极殿是他心中的白月光,这座宫殿在曹丕时代就开始建设,他庆祝江陵之后在群臣的反对下大兴土木进行重修,美轮美奂,可才刚刚建好,还没有来得及在元日给群臣展示大魏荣光就被一把大火焚毁,曹叡尽管强行让自己展现的不在乎,可在黄庸面前,曹叡终于忍耐不住,含恨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给朕报仇,杀了杨阜……”
“唯。”黄庸斩钉截铁地说。
“曹植叛逃,祸害大魏,替朕把他抓回来,让他……让他在首阳陵……一辈子守陵……”
“唯。”
“皇后那个贱人……那个贱人……给朕……”曹叡说着,艰难地举起手来,想要一把掐住皇后的脖子,可最后却又无奈地放下,虚弱地说着,“她是个蠢物,全被人利用,她到底给朕生下了太子,你……你别让她生祸患,也别让她遭祸。”
“唯。”
“陈群,交给你了。”
“唯。”
“休先……朕对不起他,替朕,给他道个歉……”
黄庸听着,忍不住笑出来了。
曹叡睁开浑浊的眼睛,他仍旧看不见黄庸的脸,但也跟着虚弱地微笑起来。
“德和,你笑什么?”
“陛下的精神头比想象中的好不少,还能一口气说这么多的事情。
看来臣这一回来,陛下的心情果然是好了不少,总算臣还是有点功劳在身上了。”
曹叡沉默片刻,随即虚弱地笑了笑,表情有点难绷,可这已经是他现在能做出的最大的表情变化。
他虽然已经看不见了,却依旧能感觉到黄庸现在的满身朝气,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德和,朕真的羡慕你啊……朕好羡慕你才略过人,能掌握这么多的事情,所有人都喜欢你,大家都愿意帮你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