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命在旦夕,非但没有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反倒因为看见自己跟曹魏讲和而心中忧虑。
只是他人微言轻,之前的依仗只有黄庸,现在陈群与黄庸敌对,徐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们这些建安老臣,终究该成为历史的灰烬了。
陆逊缓步继续向前,徐庶脚步不快,却跟陆逊继续并肩,陈矫见徐庶没有惹事,也松了口气,凑上前道:
“元直,我就不该让你来,我知道你跟陆伯言的关系不好,可此刻关系到陈子的大事,你万万不能惹是生非,不然……”
陈矫本来想说不然连累家人,可他转念想到徐庶早就已经没有家人,而且就徐庶现在这身体情况,拿杀他威胁也毫无用处。
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就不适合当官,实在是太烦人了。
徐庶笑着看了陈矫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陆逊,两人并肩慢行,踩着湿润的泥土,这会儿谁都不说话,却像老友一样,不急不慢。
眼看合肥城的城门越来越近,守城的士兵在雨中展开了魏军的大旗,再慢慢转动绞盘,大门缓缓升起。
陈矫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曹植从后方慢慢走到前方,以便第一个进城,之后满宠则率众进城准备维护秩序,安置吴军的兵马慢慢进来。
徐庶和陆逊让在路边,看着一个个攒动的人头慢慢进城,都是表情木然,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于,徐庶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当年最后为何要杀害关云长?”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却听得陆逊后背发毛。
果然。
大家都说徐庶多年来身在曹营心在汉,果然是太了解徐庶的为人了。
他对大魏拼死奋战,不惜变成这副模样,还是追忆当年的事情。
果然游侠就算老了,也永远是当年的游侠模样。
十世之仇都可以报,别说是当年的恩仇……
陆逊很讨厌这些当过游侠的人,这些人很难控制,很难沟通,哪怕现在陆逊并不畏惧徐庶,可被徐庶问起这样的问题,他还是下意识地感觉一阵紧张,猛地攥紧拳头。
然后,他慢慢将拳头松开,强行平复心中的邪火。
最后的蜀贼……
好啊,很好啊。
你们这些先投降的人,是想要堵死我们这些后来投降的人的进阶之路吗?
陆逊悠然将双臂抱在胸前,和气地道:
“当年潘璋部下杀死关羽的时候,我还在秭归。
不过我后来听人说,关羽反复无常,他明明答应投降,之后却还想要趁乱逃走。
当时我等本来想要将此人活捉献给太祖武皇帝,却……嘿,不过最后也是把他的首级献给武皇帝。”
说到这,陆逊又上下打量徐庶一番,微笑道:
“听说武皇帝甚爱关羽,以王侯之礼葬之,难道元直没有去拜访过吗?”
徐庶阴阳他,他也阴阳徐庶。
陆逊现在的拉拢价值远远超过了徐庶太多,自然不怕徐庶跟自己为难。
他盼望等着徐庶暴怒、委屈,可徐庶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好像瞬间亮了起来。
“去过。”他言简意赅地说着,又笑道,“大都督在秭归,断绝了关羽的归途,所以关羽周旋许久难以逃脱,是不是?”
陆逊呵了一声,又道:
“不止。”
“哦?”
“之前擒杀关羽的计策,逊多有谋划。”陆逊微笑着说着,平静的看着徐庶。
对,是我。
那咋了?
你能把我怎么样?
现在大魏和大吴马上两国就要合并为一国,陈群拿到了灭国的功劳,陆逊顺利的进入了大魏的高层,以后还能继续领军作战。
江东豪族不仅不会被清算,还能继续被陈群依仗,之后一起对付太原豪族、黄庸。
至于徐庶这个将死的前汉余孽,谁还会在乎他呢?
“是吗?”徐庶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
相反,他甚至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真诚地笑了笑。
“我之前跟黄庸说过,若是我跟大胡子在一起,你们千般算计也没有用。
果然,你们在淮南中了我的计策……”
此刻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城中,城外小雨如注,已经将陆逊全身淋透,冷得他直打哆嗦。
更让他打哆嗦的是,徐庶这人说话阴风阵阵,让人难以忍受。
呵,想给关羽报仇吗?
给关羽报仇,嘴上出气就行吗?
他袖子轻轻一甩,撒下一片水花,微笑道:
“徐将军的计策我是佩服的,听说糜芳就是将军亲手所杀,真是大仇得报。
可惜徐将军醒悟的慢些,几番算计,陆某还是来合肥了。”
陆逊本来是不喜欢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可实在是被徐庶纠缠的上了头,所以才随口说出来。
“是吗?”徐庶微笑着,和蔼地道,“可恨啊,有徐某在,大都督永远别想进合肥城了!”
陆逊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
因为他看见徐庶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短刀,直挺挺地冲着陆逊的胸口狠狠凿了下来,狠狠刺在陆逊的胸口,一阵猛烈的疼痛让陆逊眼前一黑,可徐庶的这把短刀居然极钝,尽管在陆逊的胸口凿开一个不小的伤口,一时血流如注,可却被肋骨挡住,只是疼得陆逊一阵剧痛。
陆逊到底是身经百战,徐庶一击之后,他忍痛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佩剑,迅速把剑向前一送。
徐庶身子迟钝,早就避无可避,陆逊这一剑,狠狠刺在徐庶的小腹,当即将徐庶刺了个对穿!
这一剑下去,徐庶立刻皱紧了眉头,但很快,在剧痛之下,这位刘备军的前任军师居然嘴角上扬,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他的声音迫不及待,忍着腹部的剧痛,一边痛苦急促地呼吸,一边用虚弱的声音得意地道,“我就说,你逃不掉,你的计策……远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