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议,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
这句话是陈矫的举主、老乡陈登跟陈矫吹牛的时候说出来的。
这样繁琐的文字陈矫能记得一字不缺,之后说出来大家宣扬,足以证明陈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潮澎湃,甚至他自己也说,陈登能说出这句话,证明陈登的高雅谦恭。
这句话是陈登、陈矫二人私下吹牛的时候说出,之后被陈矫宣扬,用来证明陈登的人品。
牢陈已经对生活低头,被迫向许昌的曹操求援了,可依旧要在这话语中阴阳怪气地提到好兄弟刘备,并把他的名字放在一大段排比句的末尾,作为着重强调。
从这方面来说,刘备在荆州听见有人非议陈登当场发飙,确实也没有辜负陈登对他的敬重。
但问题是,私下议论这种事情是可以后来编的,陈矫能把这句话不加修饰、甚至句式顺序都不曾打乱,硬是把刘备跟陈群的父亲以及华歆放在一起宣扬出来,本来就是一个挺大的政治不正确。
不过当时陈矫也不知道自己后来能混成大魏的核心高层,说了就说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本来跟刘备也没什么交情,按理说蜀贼的帽子也不至于因为陈登的事情扣到自己的头上。
可没想到王朗这个鸟人还是想办法把他卷了进来。
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朗用血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刘”,不巧的是,经过王朗的种种操作酝酿,陈矫倒是成了最大的嫌疑人,当时陈群也不知道怎么破解这招,只能暂时跟黄庸和解,让黄庸不再追究。
后来刘晔案发,大家都赶紧将事情全都推到了刘晔的头上,把悬着的王朗遇刺案尽量推过去再说。
可狡猾的王肃不愿意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他一直只说为了大魏的大事,他可以暂时不追究父亲的案子,全心全意跟大家一起保卫大魏才是他的首要任务,渐渐地陈矫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可没想到陈矫这一登城、一呼唤,却立刻被山涛一顶巨大的帽子砸下来,砸地他眼冒金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样的逻辑关系。
不是。
怎么又突然说起这件事了?
你特么算老几,你在城下吼一声,难道大家就听你的?
我是大魏三公之一,你随便就能对付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陈矫正要发作,可看着扬刀指着他的山涛,心中又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坏了……
陈矫向下看着,见太学众人虽然已经把陆逊包围逼上了绝路,可却没有义愤填膺之下一起围上去将陆逊乱刀砍死。
相反,山涛一边扬刀指着自己,一边将头稍稍向陆逊靠了靠,显然说了什么。
陈矫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在城上跳着脚高呼道:
“山涛!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这一派胡言,你这一派胡言!
伯宁,快把这小儿杀了!快把这搬弄是非,惹来大乱的小儿杀了!快!”
满宠把双臂抱在胸前,悠然看着陈矫跳脚破防的样子,笑呵呵地道:
“季弼,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在军中,我奉诏持节来此,不必听你调遣,你什么时候加大都督再来。”
“我……”陈矫一时语塞,他终于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过了自己的控制。
这次落入算计中的还不只是陆逊,而是他和他们背后的所有人。
这不是山涛一个人敢做的,他背后的黄庸肯定早有谋划,甚至在山涛来到淮南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山涛冷笑着看着浑身鲜血淋漓的陆逊。
此刻陆逊胸口还在不断流血,徐庶故意用了钝刀,并没有立刻给陆逊带来致命伤,但钝刀撞断了他的肋骨,陆逊此刻已经难以支撑,剧烈的痛苦和陷入计策的绝望让他现在格外痛苦纠结,却又只能坚持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友好一些。
他能看出,魏军已经发生了内讧,这内讧是自己唯一逃脱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了。
“大都督,你应该听说过洛阳纵火案……之前王太师一直在苦苦追查凶手,之后不幸遇害,只留下了一个‘刘’字作为标记。
这些年,我军一直苦苦寻求这个内奸,如果你知道内奸是谁,并且愿意当众告诉我等,我愿意放诸君离开。”
说到此处,山涛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徐庶,平静地道:
“你突袭杀死徐将军,应该所图者大,如此大事,究竟是为何,赶紧说给大家知晓吧!”
陆逊心猛地一紧,感觉难言的荒谬如潮水一般卷过来,几乎要把自己完全吞没。
徐庶拔刀的时候,他以为徐庶不过是热血上涌,想要像个寻常的游侠一样给自己一刀快意恩仇,自己立刻反击,却发现徐庶原来是一心寻死,想要让其他的魏军士卒儿郎借着徐庶被杀,将他们斩杀。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徐庶谋划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多、更不讲道理。
山涛等人先把吴军逼入绝境,现在又要逼着他们为自己做事了。
刘备军的军师谋划,你看得懂吗……
陆逊闻言只能苦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山涛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周围的士兵纷纷围过来。
现在所有的魏军士兵都自发听从山涛调遣,将陆逊和他身边最后的吴军围地水泄不通,吴军众将后背紧贴,焦急地等待着陆逊的指令,陆逊无可奈何,也只长叹道:
“我说了,你们能放过我和我手下儿郎,让我们返回江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