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妮尔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翘着个二郎腿晃悠,轻轻哼着歌,闲适得很。
草有点苦,但也好过嘴里没什么味道,嚼得久了,倒是也能回甘——大概是吃苦吃多了,只要没苦吃了就觉得甜了吧?
今晚的夜空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每颗星星,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都认识星星,苏妮尔尤其认得——
阿爸教过她,那颗淡淡的是天狼,亮起来天下会起刀兵,那七颗连成勺子的是北斗,指向的那颗明亮的是北辰,迷路了可以用它指路。
但她今晚看星星不是为了认星星,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她就是没事做看着发呆。
二十七岁的苏妮尔是部落里最让人头疼的姑娘。
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太能打了。
从获得血河赤主馈赠的那天开始,到去年在赛马会上单挑三个同样有赤主恩赐的部落勇士全胜,苏妮尔的名字在草原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她既不接受那些勇士们的示爱,也不想结婚生子组建新的部落。
一问,这女孩就模仿着她以前遇见的那些江南女子般泫然欲泣地说“阿爸阿妈你们不要我了吗?”,让家里人鸡皮疙瘩狂掉的同时颇为发愁。
而且在平和的草原上待的久了,苏妮尔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
帐篷里阿妈在熬奶茶,奶香混着茶香飘出来,暖暖的。
远处有马在嘶鸣,养的狗在叫,孩子们在玩闹。
这一切都很好,太平、安宁、还熟悉得让人昏昏欲睡。
苏妮尔吐掉草茎,忽地想起之前听说的外头在争夺血河冠军的事。
血河冠军三年一选,要选出血河之下赤主最勇猛的武士。
以赤主那逼尿性,这种赛事死人是常事,家里人都默契地没和她说,但苏妮尔早就知道,而且她早就决定了明天天亮就出发。
带上马,带上刀,带上干粮和水——她要去争那个冠军。
因为人生太顺利太无聊了,她想给自己找点动力。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些突兀的声音,好像是从骨头里、血里、心里传来的。
那声音很模糊,苏妮尔听不清字,但那声音就那么一遍遍反复,不肯停。
苏妮尔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坐起来,四下看了看。
周围空荡荡的,最近的帐篷也在百步开外,不可能有人在这儿念叨。
风倒是有些,但风声不是这样的。
没察觉什么异常,她又躺下,又听见了声音。
这回声音更清楚了点,好像很多句叠在一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全在说同一件事。
但说什么呢?还是听不清。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喘不过气。
“真是昏头了……早点睡吧。”
幻听让她感觉有点晦气,便起身躺回帐篷里,闭上眼睛,准备早早睡下。
然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山都裂开了,从山顶到山脚裂开一大道口子,她能看见里面银灿灿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出来。
是宝石吗?
还是银子熔化的水?
好像都不是,像是……钢铁?
不等她多想,天上便开始往地上掉东西。
先是石子儿似的玩意砸在地上噗噗响,然后大些,更大些,最后甚至足有首领帐篷那么大的陨石拖着火尾巴从天上栽下来,落到地上大地都在颤抖。
苏妮尔在梦里奔逃,她骑着自己的马,但那马跑着跑着就口鼻冒血倒了,她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接着跑。
脚底下的草被什么东西撩过,一踩就碎成粉——
“只有我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她很快就在前面看见人了。
很多很多人挤在一起,被那些天上掉下来的陨石怪物围着。
铁瘟……
有个词平白地在她心里头蹦出来——那是铁瘟。
是钢铁的瘟疫,好似瘟疫的钢铁。
苏妮尔心中满是恐惧,转身就跑,但四面八方都是那些玩意,那些之前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就是它们。
铁灰色的机器围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可怕。
长生天在上……
苏妮尔下意识念叨了一句,然后便感应到了和长生天的联系。
这本该是让草原人欣喜若狂的消息,可是长生天的状态似乎也很糟糕,她好像能听见长生天在悲鸣。
头脑混乱的她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可铁灰色的怪物们还在不断落下,不断围上来,她最终还是被捉住了。
最近的那个伸出手探出黑黝黝的枪管,顶着她的额头。
苏妮尔全然无法挣扎,只能瞪着那根管子,等着它发射出什么摧毁一切的天火杀死自己。
就在这时,噩梦结束了。
苏妮尔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做噩梦了……”
但那真的只是个噩梦吗?
苏妮尔的大脑有些混乱,就在这时,她骤然又听见了睡觉之前的那种嗡嗡的声音。
这次她终于听清楚了。
“——复仇。”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
“——复仇。”
又一声,男人的,老迈的,喉咙里好似含着血。
“——复仇!”
第三声,小孩的,尖利,教人撕心裂肺。
然后是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十万个,百万个——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吼着同一个词,从她骨头缝里、血管里、心脏最深处炸开。
“复仇——!!!”
她的心在狂跳,澎湃汹涌的血气撞得胸口又闷又疼,耳朵里嗡嗡响。
孛儿只斤·苏妮尔,据说她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摔断胳膊都没哭过,现在全身都在发抖。
她忽然就懂了——那不是梦。
那些声音,那些喊着“复仇”的声音,来自曾经这个世界里正在死去、已经死去、将要死去的人。
就算时空倒转,历史轮回,她改变了糟糕的未来,那些罪恶也不曾因为时光倒转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