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妮尔骤然想起来了很多东西,她想起了自己漫长的时空旅行,想起了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改造成铁瘟的可怕记忆,想起了和“赤主”几次三番的相遇。
她抬起头看着星空。
草原上的老人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颗星星。
星星亮,人就好。星星暗,人就要倒霉。星星掉了,人就死了。
她现在觉得,那些星星好像是眼睛,无数双眼睛在天上看着,看着这片草原,看着她。
苏妮尔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她从自己的毡子底下抽出个包袱。
她的包袱早就打好了,衣服,干肉,奶疙瘩,火镰,盐巴,一小袋钱——她这些年赢来的。
还有刀,两把,长的挎腰上,短的绑小腿。
她系好包袱,背在身上,转身掀帘,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马圈在帐篷东边,她的马叫乌云,通体黑,就额头一撮白毛。
听见脚步声,乌云抬起头,喷了个响鼻。
苏妮尔解开缰绳,拍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走了。”她低声说。
乌云踢踏几步,小跑起来,渐渐加速,变成奔驰在草原上的一道虚影。
草原在脚下后退,风在耳边呼啸,帐篷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苏妮尔迎着风眯起眼睛,嘴里有铁锈味,也不知道是刚才激动的时候咬破了哪里。
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身体里平白涌出一股劲来。
那股劲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不吐不快,好像要砸碎点什么、撕烂点什么才能停下来。
那劲窜到她的喉咙里让她想吼,但她没吼,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是跑,一直跑,跑得越来越快,跑得草往后倒,跑得风在耳边啸,跑得地平线在眼前狂跳。
苏妮尔只是朝着东边跑,那是血河的方向。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星星在变淡,但还有几颗特别亮的钉在那儿,不肯退。
她就这么纵马狂奔,身上的血气好像无穷无尽一般,马儿在她血气的加持下也好似不知疲倦。
连着狂奔了好久好久,久到日月轮转了好几个来回,苏妮尔到了——
她来到了血河的发源地,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山下已经有无数人在切磋决斗,无数人在向赤主展现自己的勇武。
她压根没停,纵马越过所有人,直直朝着山巅奔去。
乌云纵身跃入血河,血河咆哮,却不敢拦她!
因为血河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感觉到了最原初的主人的气息!
“无人敢拦她,她是世上最无敌的骑士,她纵身跃入血河的身影好似天神奔赴战场——”
许多年后,亲眼目睹这一刻的人们这样记载。
后来的人们称她为“女武神”,说她是赤主麾下最勇猛的武士,但那已是后话,此刻的苏妮尔想不到那么多,她只隐隐看见血河之巅有着一样东西。
一顶冠冕。
悬在半空,虚虚的,全不真实。
它看起来像是一顶纯粹的骨冠,好似密宗那些以人为材料练就的丑陋的法器。
但它绝不是那种苦痛铸就镇压的法器——它之所以是骨头,是因为最终的复仇者有且仅有的复仇兵器,就只有自己的骨头了。
它为复仇而生,其上流着不甘与满足,愤怒与坦然,希望与绝望。
它在等待着她。
她的仇还没报完!她的那段人生结束了,那仇恨就结束了吗?
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铁瘟!铁瘟!
你因何而生,因何而来,因何昌盛,因何而席卷世界!?
铸造你这怪物的匠人是谁?他是否知晓将有万万人因你而死?!
若他的心会滴血,可会被良心千刀万剐?!
他们还没付出代价,他们该要付出代价!
有个老头种了一辈子的田……黑土地多棒啊!铁瘟席卷而过,一切都没了。
有个女人在哭,她的孩子还小,还没见过这个世界,就被没有良心可言的铁瘟杀死,他牙牙学语的模样好像还在眼前。
有个年轻人在吼,吼着跟他们拼了!跟他们拼了!冲上前去。
有个孩子在哼歌,哼到一半断了,然后传来慌张无措的尖叫。
那些声音,那些苦,那些恨,那些死了没闭上的眼,那些穿梭时空后仍不肯散去的死魂灵——它们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怒、所有的不甘全都塞给了她,塞进了这顶冠冕里。
苏妮尔伸出手,朝那顶冠冕伸出手,凌空一把握住那顶冠冕。
指尖碰到冠冕的那一瞬,她的肢体仿佛融化了般化作白光。
但她没退缩,只是继续往前,而后整只手都没入光里,然后是小臂,胳膊,肩膀。
“跑吧!”苏妮尔回过头对着乌云大喊:“跑吧!跑吧!你自由了!”
乌云落在血池里,唏律律叫了一声,不知怎得没有沉下去,血河一反常态,没有将这马儿吞没。
它踩着血河打转,焦急地看着主人。
而后光彻底吞没了苏妮尔——不,是她吞没了光。
那顶冠冕落下来,落在她头上,压得她脖子一沉。
那些声音,那些记忆,那些苦和恨——它们不是要她替它们报仇,它们是要她带着它们一起去报仇!
苏妮尔咧开嘴笑了,笑得很不好看,露着牙瞪着眼,有点像狼。
据说江南的女子向来不会这么笑,她们总是笑得温婉漂亮,苏妮尔一直找不到中意的人,也曾觉得自己是不是学学江南人,就能更轻松吸引来些英雄追求自己。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也绝称不上温柔,失败几次之后,她再不考虑这一点。
狼就狼吧——
温婉的女儿没法用最炽烈的方式复仇,此刻的苏妮尔无比庆幸自己是一头狼,否则她该如何回应那些人呢?
“行。”她朝着无边无际的眼睛大吼:“我带你们去!”
她抬头看天,看那些白天隐入天际再不可见的星星,看那些眼睛。
“一个都不落!”
然后,她与那顶冠冕也一并消失在血河尽头,血河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边那颗属于苏妮尔的星星原本只是草原万千星辰中普通的一颗,此刻红光刺目,像一滴不肯干的血般钉在天幕上,久久不熄。
冠名——大复仇。
戴冠者,苏妮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