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了——将军的左肩挨了一刀,他只有嘶吼着撤退,在汹涌而来的敌军面前带着残兵退守内城。
医女撕开他的战袍,因他强大的自愈能力,只见那布料已经粘在皮肉上了,一扯就连着新生的肉芽一起撕开。
“疼就说。”
医女低着头撕下已经长在一起的内甲,毫不客气地用烧红的刀尖烫他的伤口。
“嘶……不疼。”
“鬼话。”
医女嗤笑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但是不至于危及性命,还好……医女这般想着。
“好了。”
才刚包扎好伤口,将军就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再歇会儿。”
“歇不得。”将军道:“我得去看着外面,如果我倒了,那城就彻底破了。”
他推开房间的门,光漏进来,外头关切的声音响起嘘寒问暖,将军故意摆出不值一提的气势,稳住了涣散的军心。
只有身后的医女还盯着他身上的疤——那些疤痕一道叠着一道,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红着。
医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低头收拾染血的布条。
她认识他很久了,几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师父在军营里当军医,而他是新来的校尉,板着个脸不苟言笑。
后来这支军队仗越打越多,师父死在流矢之间,她接替了师父的位置。
而他也从校尉一步一步成了个小将军,代价是身上的疤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少——不过这个倒是无所谓,医女想,反正他的话一直很少。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所幸姗姗来迟的援军打退了敌军,医女和将军终于能重新安稳地坐在一起。
将军塞过来一块干粮:“大夫先吃。”
“你呢?”
“我不饿。”
又是谎话,医女心想这人一般不说话,就连说话都谎话连篇,她把干粮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他:“你是病人,你不吃,我未来还麻烦。”
“好。”
于是两人坐在伤兵堆里吃饭,
“未来如果仗打完了,你想去哪?”
将军想了想,说:“回家。”
“你家在哪?”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回哪?”
“……说是这么说。”
“傻子。”
“为什么骂我?”
“哼……”医女嘟囔了一声:“现在两国还在交战,你先活下去吧,蠢蛋!”
“嗯。”
……
剑客与刀客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座破庙里。
那天雨下得很大,剑客躲在庙里避雨,刀客也被淋成了落汤鸡,两人都是行走江湖的江湖客,各占一个角落警惕地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后来来了伙强盗,于是剑客拔剑,刀客抽刀。
强盗有七个,他们只有两个。
但最后的结果是强盗死了五个,逃了两个。
如果非要说,两人还得感谢这伙强盗才是——那伙恶人竟成了这两位行走江湖的大侠的破冰游戏。
打完架,一男一女两人靠着墙喘气,刚才的联手让两人对彼此有了最基础的信任。
如果两边都是好人,那这信任就足以在快意恩仇的江湖成为过命的交情。
“剑法不错。”男刀客说。
“你的刀也不差。”女剑客说。
二人相视一笑,便算是认下了这个朋友。
于是两人就这样从两匹独狼成了伙伴,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杀了很多该杀的人,救了很多该救的人。
剑客的剑快,刀客的刀狠,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但两人始终是战友,仅此而已。
一次他们救了一队商旅,商旅里有个姑娘,长得很好看,对出手相救的刀客很是生了几分意思。
晚上扎营时,姑娘给刀客送水送食,嘘寒问暖,说话细声细气的,脸在篝火的照耀下泛着暖暖的红晕。
剑客坐在火堆对面,低着头擦剑,不知怎得擦得很用力。
后来姑娘走了,剑客过来踹了刀客一脚,刀客连头都没抬,只习惯地问:“你又犯什么神经?”
“你喜欢她?”
“谁?”
“那姑娘。”
刀客想了想,说:“不喜欢。”
“为什么?”剑客问:“人家家里有钱,又漂亮,性格又好。”
“不知道。”刀客淡淡道:“那确实很好,但是我偏偏不喜欢。”
“哦。”
再后来他们接了个棘手的活儿——杀东魏一个高官,那高官相当怕死,养了极多护卫,其中高手众多,更有不少绝不逊色于他们。
但他们还是接下来了,因为江湖儿女江湖客,当然是要潇潇洒洒快意恩仇地过一生。
那场架打得很惨烈,他们最终还是在重重包围中取下了那高官的首级,却也受了不轻的伤,最后为了躲避追少,只能逃到山涧躲在山洞里。
刀客的伤比剑客的更重,还恰巧生了场大病,半夜甚至开始迷迷糊糊地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剑客守了他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刀客的情况终于好转了些,人也醒了。
“你没事吧?”剑客问。
“你呢?”可刀客第一反应是问剑客。
“我要有事我们早都死了。”剑客说。
“也是。”刀客看着她,第一次道谢:“谢谢。”
剑客嗤笑一声,道:“怎么阎王前走一遭,变得这么婆妈。”
“只是想说就说了。”
剑客沉默了会儿,问:“等这事儿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刀客想了想,说:“继续走,继续杀该杀的人。”
“好。”
见剑客不语,刀客似乎觉得剑客有想要退隐的想法了,便道:“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你后悔过走江湖吗?”
“后悔过啊。”
“那为什么还在走?”
“人间多没意思。”
“也是。”
确实,若不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这短短的人生该多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