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在空旷的历史狭间里回荡,掷地有声。
黎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很好。”黎诚说:“祝你成功。”
野神黎诚眯了眯眼,似乎想从黎诚的脸上找出虚伪或表演的痕迹,但他看了半晌只看到一片平静。
“你明白就好。”
野神黎诚稍稍后退了半步,这才冷声道:“那么,伟大的裁定,唤醒我是有什么吩咐?”
“我只是想问问,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野神黎诚挑了挑眉,他想了想道:“当然是去抗争该去的地方——哪里需要反抗,我就去哪里。赫独夫那种级别的暂时是碰不上了,但小一点的应该遍地都是。”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但话里的血腥味几乎要溢出来。
“很符合你的性格。”黎诚点头。
“亚历山德鲁往哪个方向去了?”
“你想去找他?”
“他比你有原则。”
“……确实。”
“那就再见吧,看到你这张和我一样的脸真是令人生厌。”说着,野神黎诚转过身,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走了,记住我说的话。”
“再会。”
……
然后是最后一个光点。
黎诚看着它沉默了好久,这才轻轻一点。
光点炸开,金甲玄袍的虚影一闪而逝,最终定格成一个身穿常服的男人。
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没有重逢的问候,也没有对当前境况的困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他和黎诚对视,目光平静。
两位曾经的合作者分享过最深的秘密,此刻却在历史狭间无声对视。
露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近乎本能地跨出一步,挡在了黎诚身前,面对着李世民。
少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眸子里的警惕几乎要化为实质。
刚才野神黎诚也对主人放过狠话,但露珠没有感觉到实质性的敌意,可此刻从李世民身上散发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杀意。
纯粹,凝练,目标明确——只为黎诚而来。
“退后吧。”
黎诚伸出手按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轻轻一拉。
力量不大,但露珠顺从了。
“……是。”
她被祂拉到了身后,可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李世民身上。
黎诚开口打破了沉默:“天无二日?”
“天无二日。”李世民缓缓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没有解释,无需解释。
第一流要做第一,任何试图与他并肩乃至凌驾于他之上的存在都是对这道意气最根本的挑战。
黎诚现在就是那个僭越者,是第一流必须超越的目标。
这无关私怨,甚至无关李世民对黎诚个人的观感,这是冠冕赋予戴冠者的本能与意志。
要么李世民踏碎黎诚,证明自己的第一无人可及;要么,就被这更高的存在彻底碾碎。
“我明白了。”
黎诚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太了解李世民,也太了解第一流了。
从李世民戴上那顶冠冕的那一天起,这条路就注定只能容下一人独行。
“那便以你我第一流的意气,来分出胜负吧。”
这是最直接,也最公平的方式。
摒弃一切外力,摒弃裁定者的权能,也摒弃帝王的心术与谋略。
纯粹以“第一流”对“第一流”。
李世民再次点头,这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誉的笑容——比起赞誉,其实这更像是一种认可。
没有怒吼,下一瞬两人同时化开,原地只留下两道能让任何感知到的存在都灵魂震颤的“意”。
一道意气煌煌如大日初升,带着开天辟地涤荡寰宇的堂皇霸道。
那是李世民的第一流。
——是横扫六合气吞八荒的帝王气象。
——是玄武门踏着血泊走上至高之位的决绝。
——是凌烟阁上傲视群伦,有我无敌的自信。
它要光耀万古,它要独占鳌头,它不允许任何人与之并肩,更遑论超越。
这道意气炽烈纯粹,更是骄傲到极点,也孤独到极点。
至于另一道意气,并不那么夺目,甚至有些沉寂。
那是黎诚从一个挣扎求存的凡人一路斩破荆棘,碎冠铸冠,于不可能中搏杀出生路,最终登临裁定位格的整个历程所凝聚的意志。
——是乱世中挣扎求活的坚韧。
——是面对绝境也不放弃的倔强。
——是为了心中所求敢与天赌命的疯狂。
这道意气不似烈日灼人,却如寒星寂寥。
李世民的意气狂暴地席卷而来,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
“歌起!歌起!歌起!”
那意志狂笑着朝着黎诚冲来,骤然有金戈铁马的声色响起,好似此刻的他不是那位天下共尊的皇帝,而是……
天策上将!
封无可封,天策上将!
骤然歌起,李唐旧声跨越时空而来,似有万千人齐奏《秦王破阵乐》!
而天策上将披甲执枪,站在乐曲的最尖端,便是第一流的顶点!
黎诚恍惚间好似瞧见了当年的蚩尤——如此狂傲,如此凶狠。
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
擒充戮窦四海清,二十有四功业成。
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
面对李世民的反叛,黎诚唯有沉默——他和李世民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那就来吧。”
两道同源而出的“第一流”,在历史狭间悍然对撞!
仿佛有两座无形的大山在以最野蛮的方式互相倾轧——纯粹意气的角力开始了。
天无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