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周明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只剩下林晓枫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晓枫没急着走,看着周明推门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人流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浑身放松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不自觉开始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仿佛记忆回溯般,他回想起了自己和周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店吗?不,不是,是在……小巷里!
自己和他擦肩而过,那时候周明就注意到了自己。
然后他跟着自己来到书店,展示心灵感应一样的能力,自我介绍,邀请……
思路在这里卡了一下。
林晓枫握住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名为“绘世”的能力需要“颜料”,他没带在身上,所以请自己跟他一起去看看。
作为施展能力的媒介,他为什么会没带在身上?
这里有且仅有两种可能——
一是颜料很珍贵,带在身上容易出问题。
二是颜料本身不好随身携带。
如果颜料很珍贵,那他周明凭什么对一个刚刚认识的新人行者,就这么大方地提出要展示?
就为了表达善意?那这善意是不是有点太昂贵了。
林晓枫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让人一见如故的人格魅力,这一个月足以让他认清陌生人的善意很多时候是有价格的。
如果颜料只是不方便携带,并非特别珍贵呢?
这倒是说得通一些……
想到这里,更多的记忆一股脑冲进了他的脑海,又一瞬间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刚才被忽略的东西在思绪里突然冒头,让他再次注意到了些奇怪的地方。
周明一上来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也是行者吧?你的引路人呢?”
林晓枫的呼吸微微一顿。
是了,他当时已经确认了自己是行者,他的真实目的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引路人”!
当自己表现出对“引路人”这个概念的茫然时,周明才发出了后续的邀请。
也就是说,他是在确定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萌新之后才向自己发出的邀请。
如果周明是个滥好人,看见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就想帮帮忙,倒是也合理……
但周明很明显不是那种人——因为如果他是滥好人,他对于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危险不可能就这样一笔带过!
他故意强调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性,却没有指出究竟是什么很危险,更没有和林晓枫说如何规避这份危险!
周明对自己必然另有企图。
林晓枫果断地得出了判断,但紧接着,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个判断愣了一下。
等等……我什么时候能想得这么明白了?
林晓枫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不是那种心思特别缜密的人,在学校里,有时候朋友讲个稍微绕点的笑话他都得反应半天。
像刚才那样条分缕析一点点抠出不合常理的地方,再串联起来,得出一个逻辑自洽的推测……
如果有这样的能力,他绝不至于这一个月沦落至此!
这感觉很陌生,就像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帮他梳理信息,指出细节中的疑点。
林晓枫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落在窗外刚好走过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熨烫得不算特别平整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公文包。
他步伐不快,微微低着头,眉头习惯性地蹙着。
就在这一瞥之间,林晓枫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信息。
西装里的衬衫是廉价的化纤混纺材质,洗过很多次,领口有点毛边,很旧了。
他的袖口有不易察觉的极细微的墨水渍,这说明他经常使用钢笔。
西裤膝盖部位有因长期伏案工作形成的轻微拱起痕迹,皮鞋鞋头有磨损,但鞋面擦拭得还算干净。
公文包款式老旧,保养也一般,侧面有一道不显眼的划痕——是圆珠笔的划痕——他有小孩,小孩至少上了初中,已经开始抛弃铅笔改而用圆珠笔了。
他握包的手指指关节略粗大,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茧,不是体力劳动的那种厚茧,更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某种细小工具形成的。
观察他的表情,再结合这身打扮和时间点,大概率是某个中小公司的普通文职或技术岗位员工刚刚结束一天高强度的工作。
林晓枫的目光掠过男人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比其他部位皮肤颜色略浅的痕迹。
戒痕。
但此刻没有戒指,痕迹也很淡,说明戒指取下有一段时间了。
单亲家庭,还有一个至少正在上初中的小孩。
这一连串的推断几乎是在半秒内完成的。
恍若信息自己扑面而来,自动在他脑中组合成了带有高度确定性的描述。
林晓枫被惊得猛地向后靠去,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这些?!
那些细节确实就在那里,只要仔细观察,正常人都能看到。
但正常人谁能在一瞥之间注意到所有细节,并立刻将它们与职业、习惯、生活状态甚至潜在的情绪联系起来?
一个画面猛地在他脑海里闪回——“这是我一点小小的馈赠……给不容易的后辈一点小小的福泽。”
难道……难道黎诚给他的,不仅仅是阅读和理解语言文字的能力?
那份馈赠或许还包含此刻在他身上显现出来的这种恐怖的观察分析能力?
是了,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这不是他突然开窍,这是黎诚赋予他的某种能力!
林晓枫顿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稍微压下了些心头的惊骇,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
黎诚……到底是什么人?
纵使对黎诚的身份感到心惊,但此刻最让他心悸的仍是自己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林晓枫慢慢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向柜台结账,而后推门外出。
街道依旧光影流丽,但那些曾经只是背景板的细节此刻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