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猴子被业火缠住,分不开身。
若撤了真火,业火便会汹涌而来。
届时莫说救玄奘,连他们几个都要葬身火海。
猴子急得毛都炸了。
法力猛催,元神真火暴涨三分,将业火之河逼退了数丈。
可这一逼退,反倒烧得更旺了。
火焰之中浮现出因果线,交织成网。
猴子被困在网中,不断撕绞。
便在此时,李晏声音在猴子心中响起:“师弟莫急。
先将业火破了,玄奘法师那边暂且无虞。”
“兄弟,此话当真?”
“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五方揭谛,一十八位护法伽蓝,皆在暗中护持。”
声音平静,“况且,小白龙已追过去了。
他虽不善陆战,脚程却不慢。
法师身负天命,不会这般轻易便遭毒手。
先顾眼前。”
悟空闻言,稍稍压下焦躁。
面前,金焰火墙已被业火烧得摇摇欲坠。
“这业火烧的是因果。”
悟空咬牙道,“俺老孙的金焰虽是元神之力所化,却也经不住这般烧法。
你得给俺老孙指条明路。”
“业火之根,在地底那具罗汉遗骸。”
李晏道,“那罗汉坐化,以自身业火焚烧因果,却未能烧尽。”
“业火与残留的执念融为一体,化作这片业火之域。”
“要破业火,须得先找到遗骸核心所在,以因果之力将其中的执念斩断。”
悟空金睛一凝,向地底望去。
只见松林下方百丈深处,灰黑骸骨胸腔之中,有团暗红光核旋转着。
“看到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要如何斩它?”
“执念非实体,不可力斩,只能以因果破因果。”
李晏意味深长道,“那罗汉临终前有一问未得解答,这一问便是他的执念之根。
你只需以金箍棒为引,将因果之力汇于一点,打入其中。
替他答了这一问,业火自灭。”
“答什么?”
“你到了便知。”
悟空深吸一口气,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那棒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猴子纵身跃入,抓住金箍棒,猛然向下一压。
轰!
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撞入地底深处。
泥土岩石被随之切开。
业火之河被劈成两半。
暗红火焰向两旁退避。
金色光柱径直贯入骸骨胸腔,将光核罩在其中。
便在此时。
低沉叹息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入耳,便是悟空这般,也不由得心中一颤。
眼前恍惚了一下,再睁眼,身处一片无边虚空。
正中。
盘膝坐着一位老僧。
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袈裟,其上燃着一层暗红火焰。
老僧面容枯槁,颧骨高耸。
悟空提着金箍棒,走到老僧面前三丈处站定。
上下打量了老僧一番:“老和尚,便是你烧了这满山的松树?”
执拗的亮眼望向悟空,嘴角浮起苦涩笑意:“老衲烧的是自己。”
悟空眉头一皱。
“老衲修行万载,诵经万卷,到头来却发现,这一身修行不过是自欺欺人。”
老僧在虚空中虚虚一抓,“佛说度人,可老衲度不了人。”
“佛说解脱,可老衲自己都不曾解脱。”
“既然如此,这一身修行又有何用?不如烧了干净。”
悟空听在耳中,心中涌起莫名滋味。
在方寸山上,猴子也曾有过类似的困惑。
修行究竟修的是什么?
若修到头来仍是一场空,那还不如不修。
可祖师从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让他自己去悟。
“老和尚。”念及此,便道,“你方才说佛门无人能答你的疑问。
俺老孙并非佛门中人,也不懂你那套佛法。
但俺老孙问你,”金睛闪过灼光,“修行万年,是为了什么?”
老僧一怔。
“若是为了成佛,那成佛之后呢?”
悟空步步紧逼,
“要是是为了度人,人度完了,之后呢?”
执拗的亮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这一身业火烧了数千年,可曾烧出一分答案来?”
悟空笑了,“俺老孙修心。心中无愧,便是自在。”
“你心中这许多疑问,问天问地问佛问法,可曾问过你自己?”
亮眼渐渐黯淡下去,化为幽深。
紧接着,周身火焰明暗不定,整个人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残烛。
良久。
老僧低声感慨,“老衲这一生,问的是佛,寻的是法,却从未问过自己的心。”
“心若不明,万法皆空。心若明了,处处是佛。”
“老衲执了一辈子的相,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站起身来,向悟空合十躬身:“多谢大圣点化。”
“老衲无以为报,便将这具残躯赠与大圣。”
“此躯虽已枯朽,却是老衲万年修行所化。”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话音落下,老僧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暗金之光,没入悟空眉心。
悟空只觉灵台之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盘膝而坐的罗汉金身,布有暗金梵文,夹带火光流转。
“师弟。”
李晏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罗汉金身乃老僧万年修行之精华。”
“他将自己的执念烧尽了,剩下的便是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你证道大罗有大用。”
悟空摸了摸眉心,只觉得灵台之中暖洋洋的,舒泰无比。
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咧嘴一笑:“这老和尚倒是个明白人。”
“可惜啊,明白得太晚了些。”
“修行一途,从来不怕晚,只怕不明白。”
李晏欣慰道,“那老僧能在最后一刻明白过来,已胜过无数浑噩仙佛了。”
悟空正欲答话,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巨响。
抬头望去。
无边无际的虚空碎裂开来。
天光从裂痕中倾泻而下,照在业火之河上,化作满天光点飘散。
光点落在松林之中,烧焦松树重新抽出新芽。
不到片刻,业火之河彻底熄灭了。
与此同时,黑气飞快退去,露出被遮了许久的湛湛青天。
一道金色光柱从地底冲出,直冲云霄,将松林上空残余的黑气尽数荡尽。
八戒和沙悟净站在松林边缘,望着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沙师弟。”八戒吞了口唾沫,“猴哥这是……把地底那东西给灭了?”
沙悟净摇了摇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更像是化了。”
“化了?”
“业火本无根,因执念而生。执念消了,业火便也消了。”
沙悟净道,“猴哥方才不知做了什么,竟将那罗汉的执念给化了。”
“这份手段,已不只是神通术法了。”
便在此时,悟空从地底一跃而出。
脸上虽是嬉笑如常,可金睛深处却有一丝若有所思。
“猴哥!”八戒连忙迎上去,“你没事罢?那业火……”
“灭了。”悟空摆了摆手,“倒是你们,方才那道暗金身影究竟长什么样?”
八戒和沙悟净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俺老猪没瞧清。”
八戒道,“那东西太快了,只看到一团暗金色的雾。
它掠过的时候,俺老猪只觉心头一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肝一般。”
“俺也只看到一团雾气。”
沙悟净接口道,“但雾气中,俺感应到了古怪的气息,俺,俺不敢触碰碰。”
悟空眉头一皱,正欲再问,听得远方传来一声龙吟。
含着七分急迫,两分愤怒,一分悲意。
“是小白龙!”
筋斗云一纵。
一道金光向龙吟传来的方向掠去。
八戒和沙悟净也连忙驾云跟上。
另一边,时间稍早。
小白龙闻得师父被掳,四蹄翻腾,化作一道白影。
追暗金光芒而去。
虽是水龙之属,不善陆战,脚程却是不慢。
只是那道身影实在太快。
初时还能瞧见一团雾气在前方翻涌。
追了不过盏茶工夫,便连雾气的尾巴也瞧不见了。
小白龙急得鬃毛倒竖,仰天便要长吟。
忽觉一股力道从左侧山谷中透出。
小白龙心头一动,收了龙吟,四蹄踏着碎石,悄悄摸去。
这山谷藏在两座峭壁之间,入口极窄,仅容一马通过。
谷中却别有洞天。
一方碧潭卧在谷底,潭边生着几株老梅。
花已谢了,枝头上挂着青涩的梅子。
梅树下搭着三间茅屋。
屋前晾着几件布衣。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竹片削成。
被山风一吹,叮叮咚咚,声音清越。
小白龙隐在峭壁阴影之中,龙目圆睁。
只见屋门半掩,缝中透出灯火。
摇曳间,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一个人影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另一个,则伏在案前,肩头微微耸动,似在低泣。
便在此时,茅屋中传出一个妇人声音。
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熨帖。
只是夹着哭腔:“长老莫要再念那经文了。”
“你那经文念了千百遍,那妖怪也不曾少了一根毫毛。”
“不如省些力气,等夜里那些小妖睡熟了,妾身想法子送你出去。”
小白龙龙目一凝。
长老?
莫非是师父?
挪动四蹄,藏得更深些。
这时,茅屋中又传出一个声音。
“女菩萨慈悲为怀,贫僧感激不尽。”
“只是那妖孽既将贫僧掳来,必有所图。”
“女菩萨若助贫僧脱身,恐遭那妖孽报复。贫僧不愿连累无辜。”
妇人叹了口气。
声音绵长,绕在心头,让这龙太子也觉出了几分酸楚。
“长老有所不知。”
“妾身本不是这山中之人。
家在宝象国,父王是宝象国国王。”
“妾身是国王的第三个女儿,乳名唤作百花羞。”
“只因十三年前,中秋夜,在宫中赏月,被一阵妖风卷到此处。”
“那妖怪强逼妾身做了夫妻。”
“十三年来,妾身日日思家,夜夜念亲,却连一封家书也无从寄出。”
“长老若不嫌弃,妾身愿助长老脱身。”
“只求长老替妾身捎一封书信回宝象国。
拜上我那父王母后,就说女儿还在人世,不曾忘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玄奘声音多了几分郑重:“女菩萨既这般说,贫僧若再推辞,反倒矫情了。”
“只是女菩萨方才说那妖怪不在洞中,可是去了何处?”
百花羞道:“那妖擒了长老回来,便吩咐小的们看好洞门,自己驾云往西去了。”
“妾身听他自语,说是要去会一位故人。”
“那故人是谁,妾身不知。”
“但,每逢月圆之夜,那妖都要外出会友,一去便是一夜。”
“今日虽非月圆,他却是破了例,想来那位故人非同小可。”
小白龙听到此处,心头一动。
那暗金身影将师父掳来便走,连交手都不曾交手。
按理说,能将他师父从两位师兄眼皮子底下掳走,这妖怪的道行绝不简单。
若真要动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
可眼下那妖怪外出会友,洞中只剩小妖看守,正是救人的天赐良机。
思忖间,又听玄奘道:“女菩萨,贫僧的两个徒弟不知现在何处?”
“他们可曾寻到此处?”
“妾身不曾见着长老的徒弟。”
“只听得守门的小妖们议论,说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在山前与大王斗法。”
“半日间,不分胜负。”
“后来,又有个长嘴大耳的和尚,一个晦气脸的和尚赶来相助。”
“三对一才勉强占了上风。”
“可大王使了个神通,化作一道暗金光芒便走了。”
“三个和尚追了一阵,没追上,正在山前商议对策哩。”
小白龙听到此处,心中稍安。
猴哥和八戒悟净都在,只是暂时没寻到此处。
本想现出本相,冲入茅屋将师父驮走。
可转念一想。
那妖怪既能从猴哥眼皮子底下掳人,必定在洞府周遭布了禁制。
若贸然冲出,万一触动禁制,反倒害了师父。
正犹豫间,谷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循声望去。
两个小妖提着一盏碧幽幽的灯笼,沿着谷中小径走来。
一个生着狗头,一个长着猫脸,边走边嘀咕。
狗妖道:“大王临走时,吩咐仔细看守那和尚,莫要出了差错。”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瞧瞧?”
猫脸妖啐了一口道:“瞧什么瞧?”
“那和尚被大王的定魂索捆着,便是太乙金仙也挣不脱。”
“再说了,夫人正在里头劝那和尚吃饭哩。”
“咱们闯进去,坏了夫人的兴致,大王回来饶不了咱们。”
狗头妖闻言,缩了缩脖子语。
两个小妖走到茅屋前,将灯笼挂在檐下。
一左一右蹲在门口,掏出几个人头啃了起来。
小白龙将龙息敛到极致。
四蹄无声,绕到茅屋背后。
借着老梅遮掩身形,凑到后窗下。
后窗糊着一层蝉翼纱。
纱上破了一个指头大的小洞。
凑到洞口,向内望去。
玄奘坐在一张竹榻上,周身缠着七八道暗金绳索。
绳索时明时暗,玄奘面色苍白不定,应是在不断抽取精气。
百花羞背对窗户站着,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轻声劝说。
“长老,这粥里没有荤腥,是妾身用山中的野粟熬的。”
“你多少喝一口,也好有力气赶路。”
玄奘摇了摇头,道:“女菩萨美意,贫僧心领。”
“定魂索缚住贫僧的丹田,便是有山珍海味,贫僧也吞咽不下。”
顿了片刻,又道,“女菩萨方才说家在宝象国。”
“贫僧若侥幸脱身,定当将书信送到。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女菩萨既是被那妖孽强掳而来,这十三年来,可曾想过逃走?”
百花羞将粥碗搁在桌上。
声音低了几分。
“妾身逃过,逃了三次,都被那妖怪追回来。”
“他倒不打不骂,只将妾身关在这谷中,一年不许出门。”
“妾身也曾想过寻死。”
“可那妖怪说,若妾身死了,他便去宝象国将妾身的父母兄妹一并杀了。”
“妾身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便再不敢动寻死的念头了。”
“阿弥陀佛。”玄奘低颂佛号,
“贫僧若能到得宝象国,定当将女菩萨的书信亲手交与国王,请他发兵来救。”
百花羞闻言,伏在案上,肩头耸动,低声啜泣。
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泪,压低嗓音:“长老,事不宜迟。”
“那妖怪虽不在,可留了一道符印在洞口,凡有人进出,他都会知晓。”
“妾身有个法子,可暂压符印一盏茶的工夫。”
“这一盏茶里,妾身带长老从后门出去。”
“那儿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外。”
“出了山谷,便往东走,约莫三百里便是宝象国。”
玄奘道:“女菩萨既有脱身之法,何不随贫僧一同离开?”
百花羞摇了摇头,苦笑道:“妾身走不了。”
“那妖在妾身身上种了一道同心咒。咒在人在,咒亡人亡。”
“若离开这山谷十丈之外,同心咒便会发作。”
“届时妾身化为脓血,长老也走不脱。”
“长老不必管妾身,只求将书信送到,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玄奘面色一变。
百花羞取出一枚青玉簪子,走到榻前,将簪尖抵在定魂索上,口中念念有词。
簪尖泛起淡淡白光。
定魂索上,暗金纹路渐渐消融。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七八道定魂索便断裂开来,化作一滩碎屑。
玄奘只觉浑身一轻,丹田重新涌出暖流。
站起身来,向百花羞合十一礼。
百花羞却顾不得还礼,取出一封书信,塞进玄奘手中。
书信用一块素白绢布包着,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胭脂印。
印文是四个小字,百花羞缄。
“长老快走。”
百花羞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丛中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谷外的山坳。
指了指小道。
“沿着这条路走,莫要回头。妾身去前门拖住那两个小妖。”
玄奘双手合十,向百花羞深深一躬。
也不多言,沿着小道快步走去。
袈裟被荆棘刮得嗤嗤作响,却顾不得许多。
小白龙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见师父已脱了束缚,心中大喜,正要现身接应。
忽然,听得谷口传来一阵桀桀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