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股暗金雾气从谷口涌入。
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不好!”小白龙心头一凛。
茅屋前。
传来二妖惊呼:“大王回来了!大王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百花羞从前门冲出来,面色煞白,喝问道:“大王不是说去会故人么?”
“怎的不到盏茶工夫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
暗金雾气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高约丈二,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暗紫色的珠子。
面如蓝靛,目若铜铃,颔下长髯垂到胸前,髯色青碧。
腰间悬着一柄九环钢刀。
最诡异的,是周身雾气,之中有无数触须伸缩不定。
这妖魔正是碗子山波月洞之主,自号黄袍郎。
黄袍怪按落云头。
一双铜铃眼在百花羞面上扫去。
望了望空荡荡的竹榻,似笑非笑。
他也不恼。
将九环刀往地上一顿。
九个金环叮当作响。
“你放那和尚走,可曾问过我?”
百花羞身子一颤,强撑笑意,迎上前去,挽住黄袍怪的手臂,软声道:
“郎君莫要生气。”
“方才妾身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
“说妾身幼时在宫中许下一桩心愿,要斋僧布施。”
“醒来便见那和尚被绑在榻上,妾身想着,不如放他走了,就当还了愿。”
“郎君素来疼我,总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妾身罢?”
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十息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风铃被震得碎裂开来,化作满天竹屑。
“好!好!好!”
黄袍怪将百花羞的手推开,
“浑家说放,那便放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和尚,吃了他也增不了多少道行。”
“只是,”眼中寒光暴射,
“浑家,你跟了我十三年,可曾见我在乎过什么和尚道士?”
“我今日将这和尚掳来,本就不是为了吃他。”
“郎君不是为了吃他,那为何要将他掳来?”百花羞一怔。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负手走到老梅下,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
梅枝在他手中转了三圈,枝头青梅纷纷坠地。
落在泥土中,化作了三颗碧油油的眼珠,骨碌碌,滚到百花羞脚边。
吓得她连退数步。
“浑家有所不知。”
黄袍怪转过身来。
面上嬉笑尽数敛去,化为阴鸷深沉,
“那和尚不是寻常和尚。”
“他乃金蝉子转世,是灵山如来钦点的取经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杀他,于本座而言,不算难。”
”可杀了他之后呢?”
“灵山诸佛会善罢甘休?玉帝老儿会袖手旁观?”
“届时,莫说这小小的波月洞,便是整座碗子山,也要被天兵天将踏成齑粉。”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愈发不解:“郎君既知杀他不得,为何还要将他掳来?”
“因为有人要见他。”
黄袍怪将梅枝往空中一抛。
梅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碧绿火星。
便在此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谷中潭水翻涌,老梅簌簌落下。
黄袍怪面色微变,转头望向山谷深处。
茂密荆棘丛中,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看来那位故人已经等不及了。”
黄袍怪喃喃道,又转向百花羞,
“浑家,你且回屋去,莫要出来。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百花羞还想再说什么,黄袍怪已大袖一拂。
一道暗金雾气裹住百花羞,将她推入屋中。
随即,大门自行关闭。
门上浮现出一道暗金符印,将整座茅屋封得严严实实。
黄袍怪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团暗金雾气,向那荆棘丛深处掠去。
另一边。
玄奘沿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三里地。
脚下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石坪。
石坪方圆不过十余丈。
地面光滑,倒映天光。
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身穿一件灰布僧袍,蹬一双草鞋。
宛若一具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干尸。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澄澈如水,深邃如渊。
望向玄奘,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老衲在此等了你十三年。”
玄奘一怔,双手合十道:
“贫僧与老禅师素未谋面,老禅师为何在此等候贫僧?”
老僧微微一笑。
整张脸宛若一块被揉皱的布。
旋即,抬起右手。
手上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
三根手指夹住一卷泛黄的经卷,放在膝上展开。
上面的文字,像是蝌蚪,游走不定。
“你不认得我,却认得这卷经。”
老僧将经卷举起来,经文泛起淡淡金光,
“这卷经,是你前世,在灵山亲手抄写的。”
“那时候,你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抄完后,你将这卷经呈给如来。”
“如来观了三天三夜,将经卷还给你,道,抄得一字不差。
可惜,可惜...”
玄奘心头剧震。
便在此时,一阵暗金雾气从石坪边缘涌来,黄袍怪身形凝聚。
他向老僧抱拳一礼:“大师,人带来了。”
老僧微微颔首,将经卷收入怀中,向玄奘招了招手:
“过来,老衲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奘定了定神,随即走去。
石坪光滑,可倒影却与本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双手合十,倒影却垂手而立。
前者脚步沉稳,倒影却步履蹒跚。
宛若,一个垂暮老人于泥泞中跋涉。
老僧面前三尺处,玄奘站定。
三根手指,在石坪上一划。
石面泛起涟漪。
渐渐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大雄宝殿中,诸佛端坐,梵唱庄严。
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跪在如来座前,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如世尊所言,众生皆苦,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佛法若真能度人...
为何世间仍有刀兵之灾,饥馑之苦,生离死别之痛?”
“从未听过佛法,听了却不信,信了却不修...他们难道便该永堕苦海么?”
如来声音慈悲而浩渺:“金蝉子,你所问的,正是佛门第一大惑。”
“你所见的,正是佛门第一大障。”
“须知道,佛法是舟,众生是渡河之人。”
“舟已在此,人不肯上船,奈何?”
“人上了船却不划桨,又奈何?”
“那便不能将船直接送到彼岸么?”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解,
“世尊有大神通,大法力,大慈悲,何不直接将众生接引至彼岸?”
良久,良久。
如来言:“若能将船送到彼岸,我还要你等弟子做什么?”
画面在此定格。
澄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明白了么?”
玄奘声音多了沙哑:
“贫僧……贫僧看明白了前世所问,却看不明白佛祖的回答。”
“你当然看不明白。”老僧笑声苦涩,
“你前世听了那个回答,心中便生出了一根刺。”
“扎到你十世转世都未曾拔出。”
“你若看不明白那根刺是什么,这一世的取经,依旧是一场空。”
“敢问老禅师,那根刺是什么?”玄奘双手合十。
老僧一字一顿道:“那根刺是一句话【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此言一出,石坪上空的铅灰云层猛然裂开。
一道天光直直照下,将老僧和玄奘一同笼罩其中。
玄奘只觉得灵台之中,有口铜钟轰然作响。
咚——
那根刺莫名松动了。
接着,被诵了千万遍的经文,清晰浮现。
如是我闻...
佛在舍卫国...
祇树给孤独...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经文是佛说的,悟的,证的。
诵了这些年,走了数千里路,仅仅只在重复佛的路。
“原来如此。”玄奘低声喃喃,“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石坪映成了淡金之色。
便在此时,一阵掌声从石坪边缘响起。
黄袍怪从暗金雾气中走出,意味深长笑着。
“金蝉子,你能悟到这一步,已胜过灵山上那些只知道念经的泥塑木偶了。”
“可惜,”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悟了道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石坪?”
玄奘转过身来,面上却无惧色。
“贫僧既然悟了道理,便已不是方才任你掳掠的和尚了。”
眼中清明似水,“要动手便动手,何必多言?”
黄袍怪哈哈大笑。
九环刀往肩上一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你倒是比你那两个徒弟有种得多。”
还没说完。
一道白影从石坪下方窜出。
快如闪电。
黄袍怪眉头一皱,侧身避过。
白影一扑不中,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在玄奘身前。
四蹄踏地,鬃毛倒竖,龙目之中满是愤怒之色。
“师父快走!”
小白龙口吐人言,龙吟之声响彻山谷,“这妖怪交给弟子来挡!”
黄袍怪看了看袍角上,被龙爪划开的口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海龙太子?”
“你不在海里做你的龙太子,却变作一匹马给这凡僧当坐骑。”
“你父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把西海都翻过来。”
小白龙将龙角对准黄袍怪,低沉咆哮起来。
一时间,谷中潭水激荡不已,石面泛起层层涟漪。
刀锋斜指地面,黄袍怪缓步走来。
七步落下,整个石坪已被暗金雾气笼罩了一半。
小白龙丝毫不惧,龙首高昂。
口中凝聚一团碧色光球。
那是龙族本命神通【癸水神雷】。
光球之中海潮起伏,精魂游弋。
千钧一发之际。
枯槁老僧忽道:“奎木狼,够了。”
黄袍怪为之一顿。
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恨。
“大师,我这名字,你已是多少年不曾叫过了?”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颇为感慨。
老僧身形瘦小,站起来,也不过到黄袍怪胸口。
可后者,却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这和尚能悟到人须自度这四个字,便已具足了灵山第十一级浮屠的资格。”
“你若要伤他,先问过老衲这三根手指。”
右手举起,三根手指宛若拈笑。
此刻,石坪上空,裂口之中,无数金色梵文倾泻而下。
落在暗金雾气上,嗤嗤作响,雾气飞速消融。
黄袍怪面色骤变,连退数步。
暗金雾气翻涌不定,正在抵挡梵文侵蚀。
“大师!你竟为了他,要与我一较?”黄袍怪咬牙道。
老僧淡淡道:“老衲是在救你。”
“你体内的东西,已快要完全觉醒,若再造杀业,届时谁也压不住它。”
此言一出,黄袍怪望向胸口。
胸口处,锦衣之下,一团暗金光芒蠕动不定。
“哼!”
黄袍怪将暗金雾气尽数收回体内,向老僧抱拳一礼,
“既是大师开口,小王今日便给大师这个面子。”
“那和尚,你带走。”
“不过,你记住了。”
“你有两个徒弟还在我手上。”
“若想要他们活命,便拿你方才悟的来换。”
言罢,黄袍怪身形化作暗金雾气,冲天而起。
转瞬便消失在碗子山的方向。
梵文消散,云层合拢。
玄奘走到老僧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多谢老禅师救命之恩。敢问老禅师法号?”
老僧微微一笑。
“老衲法号...”
玄奘猛然回过神来,欲将下拜行礼。
“此处并非灵山,不必多礼。”
老僧摆了摆手,“今日能在此点化你,老衲也算是了却当年因果。”
说到此处,三根手指,在玄奘眉心虚虚一点:
“你方才悟了【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这很好。
但还不够好。
你还要悟另一句话,才能破这一劫。”
“敢问老禅师,贫僧还需悟什么?”
老僧闻言,却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玄奘立在原地,心中翻涌不息。
将前面一句话,在心中默诵了数遍,不禁仰天大笑。
笑声清朗,与往日谨小慎微的唐僧,判若两人。
“师父?”小白龙疑惑地望着他。
玄奘收了笑声,将禅杖拄在手中,翻身上了马背。
“小白龙,咱们去救宝象国。”
小白龙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玄奘向东而去。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头顶百丈高空,云雾之后,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
他将方才石坪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燃灯古佛也下场了嘛......”
李晏喃喃自语,五色长虹调转,向宝象国飞去。
云层玄奘骑了白龙马,沿碗子山小路向东急行。
马蹄踏碎石。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一片平川展开在眼前。
平川尽头,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上旌旗招展,城楼高耸入云,城门洞开,行人如织。
玄奘入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叫卖议价,孩童嬉笑,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他已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烟火气了。
自过了白虎岭,一路上皆是荒山野岭,妖雾弥漫,连个活人的影子都难得见着。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不禁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翻身下马,向路人打听馆驿所在。
路人见他是个和尚,倒也和善,指了指东街方向。
玄奘牵马沿东街而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座馆驿。
门前立着两个驿卒,见了玄奘,连忙迎上来,打躬作揖:“长老从何处来?”
玄奘合十道:“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路过贵国。
欲借宿一宵,明日早朝倒换文牒。”
驿卒连忙将他请入馆驿,安排了上房,又端来热水斋饭。
玄奘将白龙马拴在后院马厩中,回到房中,坐在榻上。
取出百花羞那封书信,在灯下细细端详。
素白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针脚细密。
封口处,胭脂印已有些褪色。
想来这封信已写了许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玄奘将书信收入怀中,盘膝坐在榻上,阖目调息。
灵台之中,老僧那番话回荡不已。
此刻,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玄奘睁开眼,望向檐下灯笼。
灯光虽弱,却照亮了檐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
玄奘微微一笑,若有所思:“一盏风灯,亦能...照见方寸。”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推窗看去,一道金光落在庭心,化作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
行者浑身毛发焦糊了半边。
虎皮裙上烧了好几个窟窿,面上却仍挂着嬉笑模样。
“大圣!”玄奘又惊又喜,连忙开门迎出。
“小和尚莫慌,俺老孙来了。”
悟空大踏步走进房来,一屁股坐在榻上。
端起桌上冷茶,咕咚咚灌了个干净,方才抹了抹嘴,
“那业火之河果然厉害,俺老孙差点被它烧成焦炭。”
“不过老罗汉倒是个明白人,临了把一身修行化作菩提心,送了俺老孙一场造化。”
玄奘见他虽说得轻巧,金睛深处却藏有凝重,便知绝不似口中那般轻松。
当下也不追问,只将方才百花羞托书之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