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斩仙刀历任主人中怨气最重的那一位。
死后怨魂被刀中煞气所缚,成了刀的奴仆。
李靖竟不惜以自身阳寿为代价,召唤出持刀鬼影。
鬼影握刀之后,刀身之上的暗红光芒暴涨数尺,化作一道惊天刀罡。
那刀罡如同一道裂开的血口。
这一刀尚未落下,便见到山壁破裂,碎石落下。
山根之处,金翅大鹏雕,青毛狮子,六牙白象同时喷血。
三大护法神兽被刀意余波所伤,纷纷横飞而出,昏死过去。
四大金刚更是不堪,护体佛光被刀意贯穿,震飞千丈。
撞入云层之中,再不见踪影。
二十八宿星君中有修为稍弱者已口溢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便是角木蛟,亢金龙等几位星君首领也面色煞白。
这一刀显然已经超越了一个度。
二十八宿,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皆是为灵山效力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神祇。
无论今日之事如何收场,这份业果都将算在李靖与天庭头上。
氐土貉拄着杖后退百里,喃喃道:
“斩仙刀,持刀鬼影……天王这是要玉石俱焚?”
杨戬站在云端,额上竖眼微睁,手中三尖两刃刀已提起三寸。
他本已打定主意两不相帮。
可李靖祭出持刀鬼影,刀意波及无辜,已越过了他心中的底线。
若这一刀当真落下,他不得不插手。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山脚下传来。
“天王息怒。”
这声音传入李靖耳中时,他浑身一震,手中的法印险些散开。
那持刀鬼影亦微微一颤,暗红的刀罡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五行山山脚,距离孙悟空身后百丈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布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周身气息淡如炊烟,看不出半分威势。
他就那般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与这片山石草木浑然一体。
李靖心中为之一震。
他修道万年,官居天王,三界之中的高手他哪个不认识?
可眼前这道人,他竟从未见过。
更诡异的是,此人何时出现在那里,他毫无察觉。
在场这么多太乙金仙,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到来。
“你是何人?”
那道人打了个稽首,含笑道:“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恰巧路过此地,见诸位斗法激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若有冒昧,还望天王海涵。”
话说得客气,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
一个散修,能在斩仙刀刀意的笼罩下泰然自若?
还能让持刀鬼影为之一顿?
李靖眯起双眼:“既是散修,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天王说的是。”那道人微微颔首,脚下一动不动,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天王。”
“说。”
“天王这一刀若劈下去,那猴子自是不好受。
可刀意余波所及,五行山方圆千里之内,连一根草也活不下来。
贫道方才在山中采药,见这一山的草木禽兽,虽非人身,亦是生灵。
天王乃天庭重臣,当知天庭天规中有一条,
便是不得妄伤无辜生灵。
天王三思。”
李靖面色一变。
天规其中的这一条他当然知道。
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收了刀,天庭的脸面往哪搁?
反之,这道人拿天规来压他,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犹豫之间,那持刀鬼影忽然呜咽一声。
其中满是不甘怨毒,它被李靖召唤出来,却迟迟未能饮血。
故而,怨气反噬,开始在刀身之中横冲直撞起来。
李靖只觉刀柄烫得惊人,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便在此时,那道人向持刀鬼影遥遥一点。
这一指无声无息,无光无华。
可那持刀鬼影却动弹不得。
它不断嘶叫,震得云层翻涌,山石落下。
紧接着,一缕金光没入鬼影眉心。
不多时,鬼影停止了挣扎,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人性光彩。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它松开握刀的手,向那道人深深一揖。
眨眼间,便是化作漫天星芒,消散在天地之间。
斩仙刀失了鬼影加持,漫天的暗红光芒迅速黯淡,从空中坠下,插在李靖脚前。
李靖见此一幕,脸色极为复杂。
斩仙刀中的持刀鬼影,乃是天庭历代高人以封印镇压方才勉强控制住的。
可这道人只以一指之力,便将鬼影度化了。
这等手段,莫说是太乙金仙,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你究竟是......”
李靖话到一半,神色突地一骇。
原因无他,那猴子望向那道人的眼神,与方才面对满天神佛时的桀骜截然不同。
非要形容就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忽然瞧见了故人。
“兄弟,是你吗?”孙悟空的声音出奇地低。
可那道人却听见了。
他微微一笑,将青竹杖往地上一驻,道:“大圣,别来无恙。”
这句话一出口,旁人听不出什么。
可在云端之上的杨戬却眉头一动。
毕竟,额上那只竖眼能看穿三界万事万物的底细。
此刻的他看见,那猴子听到这句话时,浑身猴毛微微竖起又缓缓落下。
那是孙悟空极度激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这道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与这猴子又是什么关系?
正疑惑间,云层中传出一个苍老的笑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猎户打扮的人从云中走出来。
这人拄着竹杖,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
走出来时步伐稳健,看不出半分疲态。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衫少女。
少女眉清目秀,面色红润,背上背着一卷竹简,手中握着一支笔。
墨竹捋着胡须向孙悟空拱了拱手:“大圣,数百年未见,你还记得老朽不?”
海琼亦微微一笑,从背后解下竹简,在膝上摊开,提起笔来。
“孙爷爷,你方才那一棒破愿力牢笼,我已记下了。
回头你可得再讲一遍,我怕漏了什么细节。”
孙悟空望着那二人。
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
五百年来,他被压在这座山下,来过的神佛不计其数。
巡视嘲笑,劝降唾骂,都有之。
唯独这两个人,一个自称猎户的老头,一个带着竹简的少女。
每隔半个月,便上山一趟,远远的陪他说话解闷。
老头说些山野趣闻,少女便记些故事传说。
当时,他法力被封,只当他们是寻常的凡人。
可此刻才恍然得知,这二人一直守在这五行山上,至少数百年。
而那个站在山脚下的道人,他方才化身法海请他饮了一杯茶。
正是那杯茶,助力他破开了五行山的禁制。
“你们……一直都在这儿?”
墨竹哈哈一笑,举起酒壶遥敬:
“大圣,老朽在这五行山上,也就比你待得少些时日。”
海琼抿嘴笑道:“我虽来得晚些,也在这儿待了一阵了。
孙爷爷,那篇《大闹天宫本纪》还没写完,你可不能走。”
孙悟空怔怔地望着他们,心头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无休。
五百年来,他的心里只有恨。
恨如来压他,恨天庭骗他,恨满天神佛落井下石。
可此刻那恨却被暖意冲开了些许。
他不禁抓耳挠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俺老孙还以为,这天底下早没人记挂俺了。”
墨竹听了这话,将酒壶递与孙悟空,字字掷地有声:
“大圣说哪里话?
老朽虽也年迈,却也知道,是这世道欠大圣一个公道。”
孙悟空接过酒壶,端详了许久。
随即仰头,将那壶中的酒一气饮尽。
随后,他望向李晏。
那双金睛之中,除了久别重逢的激动之色,还夹着几分难以言表的别样情绪。
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低声道:“头百年时,俺老孙以为你死了。”
李晏听了这句话,伸出手去,在他肩头拍了拍。
这一拍,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日俺老孙被如来一掌压在山下。
俺看见你......”
孙悟空的声音渐渐变低,“俺看见你的洞天被三方合力打碎......”
“碎便碎了。”李晏淡淡道,“再造一个便是。”
孙悟空浑身一震。
天庭众将和灵山罗汉更加震惊。
洞天破碎,对于修行此道者而言,那是比身死道消还要彻底的毁灭。
而此人竟能再造洞天?
李靖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阴沉,更化为惊骇。
他方才以斩仙刀攻击妖猴,这道人一指便收了鬼影。
如今又轻描淡写地说出再造洞天这等话,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宝幢光王菩萨端坐莲台,手中七宝妙树已停止了摇动。
那双万年不动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郑重。
大闹天宫之时他也在场,亲眼看见那道天外来光轰碎那人洞天。
按理说早已身死道消,如今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而且修为似乎比当年更盛。
此刻,李晏三人围着猴子,有说有笑,浑然不将满天神佛放在眼里。
那神态仿佛是在说,你们只管打你们的,我们先叙叙旧。
与此同时,云头之上,杨戬额间竖眼金光一凝。
他镇守灌江口,听调不听宣,三界之中的是是非非向来懒得多问。
可眼前这一幕,却不由得他不心惊。
那持刀鬼影乃是斩仙刀历任主人怨魂所化,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毒煞气。
便是他杨戬亲自出手,要降伏此物也需得费一番手脚。
可这道人只是遥遥一指,那鬼影便化作星芒散去,度化得干干净净。
这绝非太乙金仙的手段。
杨戬收了三尖两刃刀,向李晏遥遥抱拳:“灌江口杨戬,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他这话问得客气,却字字暗藏锋芒。
那道人的来历,他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大闹天宫之时,杨戬曾与孙悟空鏖战。
彼时天外飞来一道金光,轰碎了一方洞天,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洞天破碎时,三界之中不知多少大能都以为那洞天之主已身死道消。
可如今这个人好端端地站在五行山下。
李晏转过身来,向杨戬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真君之名,贫道早有耳闻。”
杨戬竖眼微睁。
一个能再造洞天,一指度化持刀鬼影的道人,自称散修?
便在此时,南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祥云。
那片祥云与寻常云彩截然不同,呈九色交织之状。
边缘有璎珞垂挂,宝光流转。云头之上立着十余道身影。
当先一人月白僧袍,手持净瓶,正是观音菩萨。
她身后跟着惠岸行者,善财童子,龙女等一干普陀山弟子。
还有几位天庭派来随行的仙官。
观音的莲云之后,另有一片金色云海。
云海之上旌旗招展,天兵列阵。
为首的是四位天师,张道陵居中,葛玄,许逊,萨守坚分列左右。
四天师身后,是太白金星,哪吒三太子,还有二十八宿中留守天庭的几位星官。
再往后,是王母娘娘驾前的仙女,一个个皆神色肃然。
这阵仗,比五百年前征讨花果山时还要大上三分。
观音按下莲云,目光扫过五行山前这一片狼藉。
四大金刚法器碎裂,歪倒在地。
四值功曹昏迷不醒,被天兵抬到一旁。
三大护法神兽元气大伤,伏在山根深处喘息不止。
二十八宿星君中,奎木狼嘴角溢血,昴日鸡面色惨白。
厉海至今未从地底爬出来,五位星君首领个个带伤。
李靖手握斩仙刀,面色阴沉,虎口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双目淌血。
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碎裂大半,愿力牢笼荡然无存。
而孙悟空正站在山脚,与那青袍道人有说有笑。
观音的目光落在那青袍道人身上,停了整整三息。
这三息之中,她面上那万年不变的慈悲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可托着净瓶的手却微微紧了一紧。
净瓶中的杨柳枝,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莲云之上,化为一小汪清水。
“阿弥陀佛。”
观音双手合十,“严道友,又见面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观音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能让她以道友相称的散修,三界之中能有几人?
更何况,她说的是又见面了。
李晏转过身来,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别来无恙。”
观音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这一转,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洪江龙宫时,她见过此人。
彼时这道人周身气息虽也圆融,却不过是金仙境界。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虽有些灵性,却也还在后天范畴之内。
可此刻再看,这道人周身气息浑然一体。
这才过了多久,此人的修为竟暴涨如斯。
“道友此番来五行山,所为何事?”观音压下心中震动,温声问道。
李晏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开口。
“菩萨来得正好。”
猴子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笑道,
“俺老孙正跟俺兄弟叙旧呢。你要说取经的事,且等俺叙完了旧再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太白金星捋须的手停住了。
哪吒三太子握乾坤圈的手紧了一紧。
四大天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便是张道陵,眸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兄弟?
这妖猴竟与这道人以兄弟相称?
观音的目光在孙悟空与李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取经大计乃如来世尊亲自定下的佛门东传之大势。
金蝉子转世为玄奘,已在路上。
孙悟空是如来钦定的取经人首徒,这桩事三界之中无人不知。
可如今这猴子从五行山下脱困,非但不是取经人救的。
反倒是这个道人一手促成。
更麻烦的是,这猴子竟当众称这道人为兄弟。
以孙悟空的性子,他认的兄弟,便是如来世尊亲自来要人,他也未必肯松口。
“大圣。”
观音温声道,“你既已脱困,便是天意如此。
贫僧此番去天庭,已替你讨来了琼浆玉液。
大圣若肯履约,保取经人西行,便是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
那玉壶通体莹白,壶身之上刻着蟠桃会的图样,壶口封着一道金色符印。
符印之上,隐隐有蟠桃的香气透出。
孙悟空瞥了那玉壶一眼,却不伸手去接。
“菩萨,俺老孙问你一桩事。”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方才去天庭讨酒,怎的带了这般多人回来?是讨酒,还是搬救兵?”
观音眉头微微一蹙。
孙悟空又道:“俺老孙再问你。
你说俺老孙保取经人西行,便是斗战胜佛。
可俺老孙当年做齐天大圣时,可是与玉帝老儿平起平坐的。
如今做个斗战胜佛,比齐天大圣大了还是小了?”
太白金星忍不住插嘴道:
“大圣,斗战胜佛乃佛门正果,位列三十五佛之一,岂是齐天大圣那虚衔可比?”
孙悟空哈哈大笑:“老官儿,你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俺老孙。
当年你哄俺上天做弼马温时,也是这般说辞。
什么位列仙班,什么天庭正职。
结果呢?
弼马温是个养马的,齐天大圣是个虚衔。
如今又拿斗战胜佛来哄俺,俺老孙这回不上当了。”
太白金星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退后。
便在此时,张道陵从云头踏下,捋须笑道:“大圣此言差矣。”
孙悟空金睛一翻:“张天师有何高见?”
张道陵道:“大圣说齐天大圣是虚衔,贫道不敢苟同。
当年大圣在花果山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号,三界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旗号虽是天庭封的,可大圣的本事是真的。
虚衔也好,实职也罢,都不及大圣手中那根金箍棒来得实在。”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捧了孙悟空的本事,又避开了佛道之争的锋芒,滴水不漏。
孙悟空听罢,倒是多看了张道陵一眼:“你这老道倒会说话。”
张道陵捋须一笑,话锋一转:“只是大圣,如今取经人已在路上。
那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大圣若肯保他西行,这一路降妖除魔,也算替自己争一口气。
届时三界众生提起齐天大圣,便不只是说一个闹天宫的妖猴。
而是说一个护持正法,功成行满的斗战胜佛。
这两个名号,一个也不埋没。”
孙悟空听罢,沉默了片刻。
便在此时,远处云海中忽地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