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朝游苍梧暮东海。
自青石府别后,孙悟空与李晏并驾东行。
孙悟空习得筋斗云,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原本片刻可至。
但李晏道:“师弟,你且慢些。这人间山水,不看可惜。”
孙悟空抓耳,笑道:“师兄又要看风水!”
李晏亦笑,却不否认。
有时在一处无名山岗驻足半日,只为一缕地脉走向。
有时在溪畔静坐两个时辰,只因月出时分,水中星影与泥丸宫星图偶有共鸣。
有时不过是一座荒村废祠,檐角瓦当纹饰古拙,他便细观良久。
孙悟空耐不住,便独自翻筋斗去远处玩耍。
日落时回来寻他,见李晏仍坐原处,身旁多了一卷新绘的山川地势图。
“师兄,你这哪里是回花果山,分明是游山玩水!”
李晏收卷,答曰:“修行也。”
半月间,他行经三府十八县,渡江两条,翻岭七座。
所过之处,不显神通,不露形迹。
化清癯中年,扮游方羽士,与渔人同舟,于茶肆歇脚。
人间烟火,红尘万象。
茶肆中有说书人讲那北边黑风岭闹妖。
忽有一夜,妖雾散尽,三百妖众伏诛城下,府间剑神像前多了一柄新剑。
“听说是当年那位真阳剑神的师弟,隐在市井八年,一夜悟道,斩妖除魔!”
茶客哗然,纷纷称奇。
李晏低头饮茶,不置一词。
肩头灰貂蜷尾假寐,怀中玉鼠抱着半块茶点,啃得专心。
窗外,孙悟空蹲在檐下,听那说书人讲到精彩处,咧嘴露出白牙,似笑非笑。
半月后,朝霞初破,东海水阔,云天一色。
李晏立在一处礁石之上,远眺海雾中隐约的轮廓。
肩头灰貂正眯着眼,迎着东方那轮跃出海面的红日吞吐月华残韵。
怀中玉鼠探出半个脑袋,小鼻子一耸一耸,似在分辨风中无数混杂的气息。
咸涩的海,清甜的果,还有远处猴群嬉闹时扬起的尘。
“师弟,那便是花果山?”
孙悟空金睛放光,抓耳笑道:“正是!俺老孙的家!”
语罢,却难得没有立时腾云。
而是也站到李晏身侧,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岛轮廓,怔怔出神。
十年。
花果山依旧,青山如黛,飞瀑如练。
云霞吞吐,隐有灵光流转。
李晏目窍微张,心镜映照。
只见整座海岛,地脉蜿蜒如龙蟠,自中央主峰向四方延伸,结作九宫八卦之形。
四时之气调和,阴阳交泰,五行备具。
更难得者,岛周海潮起落,暗合月相盈亏,将太阴之华源源不绝渡入山体。
“好一座洞天福地。”李晏轻叹。
此山品级,虽不及方寸山玄奥深邃,却也是先天生成的地脉灵枢。
“大王!”
“大王回来了!”
崖下石坎边,花草中,树木里,万千猴影蜂拥而出。
老猴拄杖颤巍巍在前。
青壮攀援腾跃于树,幼猴挂在母猴腹间,乌溜溜的眼睛又惊又喜。
那呼喊声,初时零落,继而汇成一片,如同山呼海啸,又似稚子唤亲。
孙悟空被围在当中。
老猴扯他衣角,幼猴攀他膝头,青壮猴挤不进去,在外圈蹦跳,抓耳挠腮,只把大王二字喊了又喊。
“大王,你好宽心!”
“怎么一去许久?”
“把我们俱闪在这里,望你诚如饥渴!”
孙悟空咧嘴,想笑,却笑不出往日的没心没肺。
他低头,看着一只攀在自己腿上的小猴。
那猴尚不足岁,毛茸茸一团,金睛澄澈。
恰如他当年初从石胎中崩出时,第一次睁眼望见这天地。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没有父母。
这满山的猴子,便是他的亲族。
这满山的草木,便是他的故土。
“俺回来了。”孙悟空轻声道。
众猴的喧哗,在这一声里,竟静了一静。
随即,那只小猴尖尖地叫了一声,攀着猴王的手臂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