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他被如来一掌压在山下。
五百年后若是悄无声息地溜了,那便还是逃犯。
逃犯便永远见不得光。
我要的,是让三界都看着,他孙悟空是凭着自家的本事从五行山下出来的。”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海琼握笔的手也微微一颤。
“师弟,那五行山是如来的五指所化。
山顶那道六字真言封条乃如来以佛血写成。
山下还有四大金刚,四值功曹,金翅大鹏,青毛狮子,六牙白象三重暗哨。
更有地藏王菩萨亲自坐镇。
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岂不是要与灵山正面为敌?”
李晏微微一笑,道:“谁说我要以真面目去?”
他右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
周身气息陡然一沉。那一袭青色道袍化作一领白色僧袍。
外罩大红袈裟,红白相衬,极为夺目。
三缕长髯化作一颗锃亮的光头,白眉入鬓,面容清俊却透出严酷冷峻。
眉心隐隐含有一股煞气。
唇红齿白间泛起金刚怒目的威严。
手中拂尘化作一柄擎天禅杖,杖身刻满梵文。
足下芒鞋换作一双玄黑僧鞋。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殆尽,化为淡淡的佛光。
但这佛光中隐含金光,刚猛霸道,与寻常慈悲佛光截然不同。
墨竹和海琼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我以胎化易形之术化的一具化身,名曰法海。”
“灵山有八百比丘,三千揭谛,多一个不知名的挂单头陀,谁会留意?”
墨竹回过神来,抚掌大笑:“妙!妙极!师弟这一手,当真是瞒天过海。
只是那地藏王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慧眼如炬,师弟这化身能瞒得过他?”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墨竹。
那玉符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朵九瓣莲花,花蕊之中隐隐有一个音字。
正是观音所赠的普陀山通行玉牌。
“观音的玉牌,我已将其中印记剥离干净,只留了这层佛门气息。
持此玉牌者,便是灵山来人。
地藏王的慧眼再利,也只会以为我是观音座下护法弟子,不会往别处想。”
墨竹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啧啧称奇:
“师弟这手段,当真是滴水不漏。”
李晏又将一枚玉符递与海琼:“师姐,此符中有我一道神念。
若遇急难,捏碎此符,我自有感应。”
海琼双手接过,低声道:“师弟多加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又转向墨竹:“师兄,你我兵分两路。
你与师姐留在五行山外,替我盯着山中的动静。
若有变故,便以方寸山秘法传讯与我。”
墨竹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米酒。
将空壶往石坪上一搁,拄着竹杖站起身来。
“师弟只管去。那把老骨头,如今也该活动活动了。”
三人计议已定,当即便驾云而起,向五行山方向飞去。
祥云穿云破雾,行了约莫小半日工夫,五行山的轮廓已在云海之中显现。
那五指山峰通体赤金,山顶那道卍字符印缓缓旋转,梵音隐隐。
山脚之下,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如轮,照得半边山壁一片金黄。
李晏在云层之中按下云头,对墨竹与海琼道:“二位在此等候,我去去便回。”
墨竹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海琼所赠的三根竹片,分插在云层三处。
布下一道三才隐气阵。
海琼则盘膝坐于云头,将那卷竹简摊在膝上,手握笔管,随时准备记录。
李晏整了整僧袍。
将普陀山玉牌挂在腰间,足踏祥云,向五行山脚缓缓降下。
山脚之下,四大金刚正自轮值。
那持剑金刚最先察觉动静,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自天际飘落。
云头立着一个僧人,金刚怒目,腰间悬着一枚九瓣莲花玉牌。
“来者何人?”持剑金刚喝道。
李晏按下云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贫僧法海,自普陀山而来,奉观音菩萨法旨,有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持剑金刚目光在那玉牌上扫了一遭,九瓣莲花纹泛出淡淡的荧光。
确是普陀山的印记无疑。
他收了降魔杵,合十还礼:
“原来是观音座下的师兄。地藏王菩萨正在山前镇守,师兄请随我来。”
李晏垂眉敛目,跟在那金刚身后。
越靠近山根,那股梵唱之声便愈发清晰。
地藏王菩萨的圆光将半边山壁映得如同白昼。
光轮之中天龙虚影盘旋飞舞,宝相庄严。
四大金刚分列两旁,四值功曹隐在石隙之间。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也微微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李晏心中暗暗记下这些暗哨的位置,面上却是一副虔敬端庄的模样。
地藏王菩萨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双目微阖,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
待李晏走到近前,他方才睁开眼来。
目光落在李晏身上时,李晏只觉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这老和尚在试探。
李晏不动声色,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更紧了些。
那胎化易形之术乃方寸山秘传,又经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加持,
莫说地藏王只是太乙金仙巅峰,便是如来亲至,
只要不伸手来摸他的根骨,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阿弥陀佛。”
李晏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弟子法海,忝为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今奉观音菩萨法旨,有要事求见菩萨。”
地藏王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这个名头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观音座下弟子众多,紫竹林又是普陀山禁地。
藏经阁更是禁地中的禁地,能任首座者,必是观音心腹中的心腹。
这僧人腰间又挂着九瓣莲花的通行玉牌,做不得假。
“不必多礼。”地藏王合十还礼,
“观音菩萨方才驾云往天庭去了,你莫非不知?”
李晏面上露出三分错愕,随即又化为几分释然,道:
“原来菩萨已去了天庭。弟子一路从普陀山赶来,倒是不曾与菩萨碰面。”
“实不相瞒,弟子此来,是为了那石猴之事。”
地藏王目光微微一凝。
李晏续道:“菩萨临行前曾以心声传讯,言道此番去天庭讨酒,短则一日,长则三日。
这期间,五行山若有变故,让弟子便宜行事。
菩萨还说,”
他故意顿了一顿,眸光扫过四周的四大金刚,欲言又止。
地藏王挥了挥手,四大金刚会意,各自向后退了十丈。
“但说无妨。”
李晏上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菩萨说,那猴子性子极倔。
当年被压在山下时便曾扬言,宁可在山下压到天荒地老,也绝不受佛门半点恩惠。
此番虽以取经为由招安,可万一那猴子犟脾气上来,死活不肯点头,这取经大计便有变数。”
地藏王闻言,眉头微皱。
这番话确实像是观音会说的。
他方才与那猴子缠磨了许久,亲眼见识了那猴子的刁钻泼皮。
连琼浆玉液都讨价还价,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说的?
李晏低声耳语。
随后,地藏王眉头深锁,手中念珠拨得愈发快了。
“菩萨的意思是,让贫僧在此守着,若那猴子当真不肯应允,便由你来与他周旋?”
李晏垂首合十,道:“菩萨正是此意。
弟子在紫竹林藏经阁中修行多年,于降妖伏魔一道略有心得。
那猴子虽是天生石猴,终究是妖身,弟子或能以佛法感化于他。”
地藏王闻言,目光在李晏身上打了个转。
这僧人周身佛光虽淡,却隐含一股刚猛霸道之气。
其与寻常观音座下弟子的慈悲柔和截然不同。
但紫竹林藏经阁本就是降妖法器存放之地,能任首座者,必是杀伐果断之辈。
“既如此,贫僧便在此处为你护法。你且去与那猴子说话。”
李晏躬身道:“多谢菩萨。”
他向山脚走去。
五行山的山根之处,孙悟空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歪在石缝里,鼾声如雷。
嘴角挂着一丝涎水,顺着猴毛淌到地上,积了一小摊。
几只蚂蚁顺着涎水爬到脸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偶尔抽动一下鼻子。
李晏在他面前盘膝坐下,禅杖横于膝上,袈裟下摆铺展于地。
四大金刚远远望着,四值功曹也各自从石缝中探出神念。
地藏王端坐虚空,圆光如轮,将这一幕尽数笼罩其中。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禅杖上一弹。
“当!”
那杖上金环震动。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再睁开时,两只金睛便全亮了。
那金光刺破山脚下的昏暗,照得李晏的僧袍泛起一层淡金。
“又是哪个秃驴?”
孙悟空把脑袋往石壁上一靠,满不在乎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
“俺老孙瞧着面生。新来的?”
李晏双手合十,面上无喜无悲:“贫僧法海,来自普陀山紫竹林。”
孙悟空眼珠一转,“观音那婆娘让你来的?
她自个儿去给俺老孙讨酒,倒派个小秃驴来陪俺解闷?”
他龇了龇牙,“可惜俺老孙对秃驴没兴趣。
你且回去告诉观音,酒到了再来,酒没到,俺老孙懒得张嘴。”
李晏却不动身。
他将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地三寸。
这一顿,地藏王拨念珠的手指便停了一瞬。
地藏王目光微凝。
他常年坐镇幽冥,对地脉之气的感应远超寻常菩萨。
方才那一瞬间,五行山的地脉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震动太快,转瞬即逝,细察时已恢复如常。
他皱了皱眉,继续拨动念珠。
山脚下,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罐,罐口用麻绳扎着。
“大圣说懒得张嘴,贫僧便不与大圣谈佛门法旨。”
他将麻绳解开,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贫僧只是途经此地,听说山下压着一只猴子,便想请他喝杯茶。”
孙悟空鼻子抽了抽。
那茶香清而不浓,甘而不腻,与琼浆玉液,九转金丹全然不同。
可偏偏这清淡的香气里,藏着东西,像是一缕山风,又似一抹月光。
“茶?”孙悟空把头一歪,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你这和尚倒好,专程跑来请俺喝茶?”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纹。
他将茶壶放在膝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将筒中泉水注入壶中。
那泉水注入壶中时,壶底的青龙纹微微一亮。
孙悟空金睛一缩。
那是一缕极为隐秘的甲乙木之气。
甲乙木,青龙之属,东方生发之象。
佛门中人修的多是金光舍利,哪来的这般纯正的道门木气?
他盯着李晏看了片刻,咧嘴笑道:“好,俺老孙便给你这个面子。
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茶叶若是不好,俺老孙可是要骂娘的。”
“大圣放心。”
李晏伸出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
所触之处,壶底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旋转了九转,壶中之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化作一朵淡青色的云气,悬在山脚之下,经久不散。
四大金刚闻到这茶香,只觉灵台一清,连日轮值的疲惫消散了几分。
持剑金刚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旁边的持伞金刚低声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正襟危立。
李晏提壶斟茶。
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他端起一杯,奉到孙悟空面前。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汤澄碧透亮,倒映着他那张毛茸茸的猴脸。
五百年的泥垢积在脸上,与这杯清澈见底的茶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随后,眸光移到李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僧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亮。
泛出淡淡的平和。
好似在山中偶遇故人,便坐下来喝杯茶那般自然。
“你这和尚?”
孙悟空正要说话,忽听山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珈蓝匆匆跑下山来,向地藏王躬身禀报:
“菩萨,天庭有使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地藏王眉头微皱,睁开眼来。
只见东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云头之上立着两尊神将。
一尊金甲,手持金锏。
另一尊银甲,腰悬银鞭。
此两人是天庭的值日神将。
那金甲神将按下云头,向地藏王抱拳行礼:
“末将护法天王麾下值日神将,奉玉帝之命,有要事求见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合十道:“神将请讲。”
金甲神将目光扫过山脚,在李晏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道:
“玉帝口谕。
闻得妖猴之事有了进展,命末将前来问询。
若那妖猴已应允保取经人西行,天庭自当撤销当年大闹天宫之案,准其戴罪立功。
若尚未应允,天庭亦不催促,但请菩萨转告如来,天庭的耐心,是有限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四值功曹在石缝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地藏王拨念珠的手都停了半拍。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出手方才将其镇压。
这五百年间,天庭与灵山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取经大计方始,天庭却忽然派人来说这样一番话,分明是在敲打灵山。
“玉帝的意思,贫僧一定转达。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当年那猴子大闹天宫,玉帝请如来佛祖出手。
如今猴子未脱山,玉帝却来问进展。
这其中的分寸,贫僧愚钝,不知神将可否明示?”
软中带硬。
金甲神将面色不变,只抱拳道:“菩萨言重了。
末将只是奉命传话,至于玉帝圣意,末将不敢妄加揣测。告辞。”
说罢,二神将驾云而去,去势极快,转眼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地藏王望着那祥云远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一沉。
天庭这个时候来传话,时机选得刚刚好。
观音去天庭讨酒,前脚才走,后脚便来了值日神将。
这意味着天庭在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不在猴子答不答应,而在灵山给出的答案让不让天庭满意。
收回目光,转向山脚。
那年轻僧人法海正端坐于孙悟空面前,手中还捧着那杯茶,一动不动。
地藏王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僧人的定力,倒是不俗。
山脚下。
孙悟空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望了李晏一眼,道:“和尚,你听见了?
天庭也来人了。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今日这个来,明日那个来,倒像是俺老孙成了什么香饽饽。”
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递,道:“大圣本就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香饽饽。”
孙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四大金刚纷纷后退。
笑声在山间回荡了好几圈方才消散。
孙悟空收了笑,眼中却仍留几分玩味,
“你这和尚倒是有趣。
旁人来见俺老孙,要么劝俺归顺,要么劝俺悔过。
你倒好,只请俺喝茶,还说俺是香饽饽。”
他低头看向那杯茶,问道:“不过俺老孙不喝无名之茶。你这茶,可有名目?”
李晏道:“此茶名曰辞故。”
“辞故?”孙悟空重复了一遍,眼中玩味更浓,“辞别故人?还是辞别故乡?”
李晏缓缓道:“辞故者,非辞故人,亦非辞故乡,乃辞别故我。
叶离枝头,是为辞故枝。
蝉蜕旧壳,是为辞故壳。
人舍旧我,亦为辞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