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将茶杯往前递了三寸。
多一寸便嫌逼迫,少一寸则欠诚意。
三寸之间,茶香氤氲,正对着孙悟空那满是泥垢的鼻孔。
猴子金睛一眨,鼻翼不自觉地抽了抽。
随即又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将脑袋歪向另一边。
“辞别故我。”
他将这四个字滚了一遍,
“和尚,你这茶的名字起得倒文绉绉的。
俺老孙大字不识几个,你莫要掉书袋。”
李晏微微一笑,将茶杯搁在猴子面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那石头常年被猴子的涎水浸泡,长了一层青苔。
他将杯底一顿,青苔便自行退开三尺,露出底下石面。
“大圣不必识得字,只消识得茶。”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伸出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
五指箕张,一把攥住茶杯。
他将茶杯端到鼻尖,嗅了嗅。
茶香入鼻,猴毛根根竖起。
他将茶杯转了半圈,
“你这和尚倒舍得。
这茶闻着清淡,俺老孙却看得出来,这等宝贝,放在天庭,
便是蟠桃会上待客的仙品,你便这般随随便便给俺老孙喝了?”
李晏双手合十,袈裟袖口垂落,如同两片红云。
声音恰能传入孙悟空耳中,却传不到监听范围之内。
“甲木为雷,乙木为风。雷风相薄,便是山泽通气之始。
大圣若识得此茶,便知贫僧此来,非为劝降。”
孙悟空金睛一凝。
“和尚,你这茶叫辞故。俺老孙问你,辞的是什么故?”
李晏将禅杖往地上一顿。
“叶辞故枝,是为新生。蝉辞故壳,是为高鸣。”
“大圣辞故我,又当如何?”
孙悟空没有答话。
他将茶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
那股清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化作千百道细流,向四肢百骸涌去。
五百年了,他体内的法力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得死,金丹转不动分毫。
可此刻那股茶气所过之处,经脉微微颤动了一下。
孙悟空闭上眼,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浮现出极其古怪的神色。
五百年前他在蟠桃会上喝过琼浆玉液,在兜率宫里偷过九转金丹。
那些仙酿仙丹哪一个不是三界至宝?
可没有一样,能像这杯茶这般,让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一瞬。
金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和尚,俺老孙不认得你。”
“贫僧法海,普陀山紫竹林藏经阁首座。”
便在此时,山腰处传来一声威严的佛号。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脚踏虚空,向山脚走来。
一步落下,虚空便现出一朵金色莲华,承托双足。
身后光盘大盛,天龙虚影盘旋飞舞,照得半边山壁如同鎏金。
四大金刚躬身,四值功曹也纷纷从石隙中现出身来。
“法海师侄。”
“你说此来是为感化石猴。贫僧观你与这猴子说了半晌的话,可有进展?”
李晏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垂眉敛目。
那一袭大红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启禀菩萨,弟子已与孙大圣相谈甚洽。
大圣虽未明言应允,然心中块垒已稍解。
弟子斗胆,想再与大圣叙谈片刻,或可水到渠成。”
地藏王拨动念珠,目光在李晏与孙悟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孙悟空歪着脑袋,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又看了看李晏,这僧人周身佛光淡而不散,确实是观音座下弟子的气象。
腰间那枚九瓣莲花玉牌也做不得假。
“也罢。”
地藏王微微颔首,“贫僧便在山腰等候。若有事,只管唤贫僧便是。”
突地,声音传来。
“法海师侄。”
“菩萨有何吩咐?”
“你这茶,可否也请贫僧喝一杯?”
李晏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是微微一凛。
地藏王常年坐镇幽冥,慧眼洞察九幽,他忽然开口讨茶,绝非贪那一口滋味。
“菩萨肯尝,是弟子的福分。”
李晏从袖中取出另一只茶杯,斟满澄碧茶汤,双手奉上。
地藏王接过茶杯,端至鼻端嗅了片刻,随即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头微动。
那股精纯木气在体内流转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察觉出来。
他点了点头,将茶杯递还李晏,径自上了山腰。
地藏王端坐山腰,那一杯茶的余韵尚在舌尖未散。
这茶初入口时清淡如水,入喉之后却有气机在经脉中游走。
他是四大菩萨之一,常年坐镇九幽。
一双慧眼能照见三千法界,却偏偏看不透这杯茶的底细。
茶中只有甲乙木气,精纯无比,不含半分佛门法力,更无妖邪之气。
可偏偏这股木气入体之后,与体内的佛光隐隐共鸣。
他拨动念珠,目光透过山壁向山脚望去。
那年轻僧人的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垂眉敛目,正在与那猴子说话。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藏王心中那一丝疑虑始终未消。
这法海来得太巧,说话行事太过滴水不漏。
他将念珠拨快了三分,阖上双目。
罢了。
待观音回来,一问便知。
山脚之下,李晏将禅杖横于膝上,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
“大圣,茶已饮过。贫僧有一言相赠。”
孙悟空将茶杯搁在石上。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猴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金睛里泛起一层异光,“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话音未落,那年轻僧人已站起身来。
大红袈裟在山风中一拂。
“大圣。”李晏双手合十,垂眉敛目,面上无喜无悲,
“茶已饮过,话已说完。贫僧告辞。”
孙悟空抬起头来,只看着那僧人转身离去。
四大金刚见李晏走来,齐齐合十让路。
那持剑金刚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兄,那猴子可曾应允?”
李晏脚步不停,只道:“缘法未至,不必强求。”
持剑金刚还待再问,却见那袭大红袈裟已飘然远去。
转瞬间,便没入云雾之中,再寻不见。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睁开双目,慧眼穿透云雾,望见那年轻僧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一缕气息。
气息若有若无,仿若山间晨雾,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消散无踪。
地藏王低诵一声佛号,阖上双目。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下那猴子便将脑袋往石壁上一靠。
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四大金刚轮值的时辰已到,持剑金刚与持伞金刚换防,各自归位。
持伞金刚见那猴子一反常态地安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
“这猴子莫不是被那法海师兄说动了?怎的这般安静?”
持剑金刚摇头道:“你方才不在,没瞧见。
那法海师兄请这猴子喝了一杯茶,这猴子便成了这副模样。
依我看,那茶里多半有观音菩萨的甘露,专门降伏这猴子的野性。”
持伞金刚将信将疑,还未开口,便听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猴子又睡着了。
鼾声比方才更加响亮,一浪高过一浪。
持伞金刚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睡便睡罢,横竖他也翻不出佛祖的五指山。”
他话音方落,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金刚何在?”
四值功曹同时从石隙中现出身来,四大金刚齐齐转身。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已站起身来。
身后光轮随之收缩,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光球悬于脑后。
那张万年不变的庄严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地脉有异动。”地藏王沉声道,
“方位在巽,时辰在午。巽为风,午为火。风火相激,山泽之气将变。”
四大金刚闻言,各持法器在手,将法力灌注其中。
那持剑金刚的降魔剑泛起层层金光,剑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持伞金刚的宝伞撑开,伞面之上有天龙虚影盘旋。
持琵琶金刚五指按弦,只待一声令下。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昂首吐信,蛇目之中隐隐有火焰跳动。
四值功曹也各运法力,将五行山四周的天罗地网催动到极致。
地网从山根深处升起,网线皆是佛门愿力所化。
五百年来,日日经受佛法加持,已与五行山融为一体。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从网眼中穿过。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同时暴涨。
金翅大鹏雕振翅而起,双翅展开足有百丈。
金色的羽翼在佛光映照下泛起赤金之色。
青毛狮子从地穴中跃出,鬃毛倒竖,发出低沉咆哮。
六牙白象四足踏地,一步落下,山根便震动一次。
十二道气息齐刷刷地锁定了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孙悟空还在打鼾。
可那鼾声的节奏却变了。
原先是一长一短,此刻却变成了三长两短。
三长者为乾,两短者为坤。
乾三连,坤六断,合起来便是天地否卦。
否者,闭塞不通也。
可在否卦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那是山腹深处传来的声音。
地藏王面色骤变。
“不好!这猴子在借鼾声行功!”
话音未落,孙悟空那双金睛猛然睁开。
五百年来,这猴子睁眼的次数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在盘旋飞舞。
金龙昂首龙吟,龙吟之声与猴子的鼾声合为一处,震得五行山上下齐齐颤动。
山顶之上,那道六字真言封条急转如轮。
梵音大作,金光如雨,六字真言所化的六道佛光齐齐压下。
要将那冲霄的金光重新压回山底。
可那金光愈发炽烈。
两光相撞,激起漫天雷爆。
持剑金刚离得最近,被那道气浪掀了一个跟头。
降魔剑脱手飞出,插在百丈之外的山壁上,剑身兀自颤动不止。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也顾不上扶正。
只瞪圆了眼睛,望着山脚。
那猴子在笑。
五百年了,他从未见过这猴子笑得这般畅快。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之中不含半分法力,却震得四大金刚心神剧震,四值功曹面色发白。
就连地藏王菩萨脑后的圆光都微微晃动。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
孙悟空一字一顿。
“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最后一个字出口,五行山随之一震。
那张封禁大网,其中一根网线崩裂了。
崩裂之声细如发丝断裂,可在场诸人皆是修行之辈,哪一个听不出来?
地藏王厉声:“加固封禁!”
四大金刚如梦初醒,各持法器冲向四方阵位。
四值功曹以自身精血催动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一声唳鸣,双翅扇动,卷起漫天罡风。
青毛狮子鬃毛倒竖,张口喷出一团青色火焰。
六牙白象四足齐顿,地脉之气从山根深处涌出,注入天罗地网之中。
尽管如此,可那根崩裂的网线,却再也接不上了。
原因无他。
猴子拳头攥紧了。
随即,第二根网线崩裂开来。
紧接着是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崩裂之声连成一片。
五行山上上下下的封禁,正在一层一层地碎裂。
那碎裂之势从山脚向山腰蔓延,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地藏王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那真言是他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所用的《地藏本愿经》中最为霸道的一篇。
名曰降魔品。
此品一出,便是阿修罗王也要低头,便是千世恶鬼也要伏法。
可真言诵到一半,却是不由顿了下。
只因,猴子被压在山体深处五百年的手,此刻正从山体中抽出来。
山石被那只手撑开裂缝,裂缝之中涌出岩浆。
可那些岩浆却像是温顺的溪流,在猴毛之间缓缓流淌。
五行真身。
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竟借着五行之气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那岩浆是火,山石是土,地脉是水,山根是木,五指是金。
五行之力非但伤不了他,反而成了他的铠甲。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全力施为!”
地藏脑后那轮圆光膨胀起来,化作一道百丈光轮。
光轮之中,有手持金刚杵的夜叉,有身披璎珞的紧那罗,也有龙首人身的龙王。
更有双翼遮天的迦楼罗。
八部众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四大金刚各占东南西北四方。
持剑金刚镇东方,手中降魔剑插入地脉,剑身之上浮现出青龙七宿的星图。
七宿之力汇成一道青色光柱注入五行山。
持伞金刚镇南方,宝伞撑开,将西方七宿与北方七宿的星力一同引下。
四大金刚同时将四方二十八宿之力灌入五行山中。
四值功曹各掐法诀,同时催动法器。
玉册玉尺日晷沙漏同时发光,化作四道锁链缠向山脚的孙悟空。
山根深处,三大护法神兽同时出手。
金翅大鹏雕双翅一振,卷起九天罡风,风刃如刀,割裂虚空。
青毛狮子张口喷出真火,那火呈青碧之色,乃是佛门降魔之火。
六牙白象长鼻一卷,地脉之气化作一条土龙。
从山根深处冲出,要将孙悟空重新拖回地底。
诸多力量汇成一股洪流,压向山脚之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换作五百年前,孙悟空便是全盛之时也未必能硬接这般阵势。
可此刻这猴子抬起头来,望着那铺天盖地而来诸般手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深呼吸一口。
这一吸,整座五行山的风都停了。
二十八宿星力所化的四道光柱,被这一吸尽数扯离了阵位。
向那猴子的口中涌去。
四值功曹的锁链寸寸断裂。
三大护法神兽的攻击在半空中便失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激起漫天光雨。
那猴子将吸进去片刻,复而吐出浊气。
浊气出口呈灰黑之色,化作狂风,将四大金刚掀得倒飞出去。
四值功曹被吹得睁不开眼,三大护法神兽为之连连后退。
唯独地藏王菩萨纹丝不动。
他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不断作响。
口中诵经,气息沉稳。
“孙悟空。”
“你既已脱困,何不就此离去?”
“老和尚,你是不是怕俺老孙?”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这猴子怕不是疯了?
地藏王菩萨乃四大菩萨之一,坐镇地狱无数劫,超度亡魂无数。
岂会怕一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
可地藏王菩萨却是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四大金刚的脸色大变。
四值功曹的表情也僵住了。
就连山根深处,那三头护法神兽都停止了咆哮。
这时,猴子将两只手都从山体中抽了出来,撑着山壁,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站,整座五行山都在颤抖。
山体之上,那些刻满梵文的石壁开始剥落,梵文碎片化作漫天金色粉末。
那六字真言所化的封条剧烈震颤。
“俺老孙今日脱困,不是逃出来的。”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昂起头来。
望向山顶那道震颤不已的六字真言封条,
“俺是走出来的。”
说着,迈出了第一步。
五百年来,他被压在这山下,连翻身都不能。
此刻,却是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足印之中五色流转,那是五行之力自行凝聚的异象。
紧接着迈出第二步。
天上神佛耳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猴子周身浮现出一朵金色莲花虚影。
到了第四步时,那朵莲花已然盛放。
花蕊之中射出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最后一步,整座五行山巨震起来。
那道六字真言封条彻底碎裂,化作亿万金色光点。
四值功曹手中的锁链齐根崩断。
值年功曹的玉册炸裂。
值月功曹的玉尺断成两截。
值日功曹的日晷停止了转动。
值时功曹的沙漏片片碎裂。
四大金刚的法器哀鸣起来。
降魔剑剑身龟裂,宝伞伞骨折断,琵琶弦断音绝,赤蛇萎靡不振,瘫软如泥。
三大护法神兽为之后退。
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落在山腰不敢动弹。
青毛狮子夹着尾巴,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白牙不堪重负,从头至尾崩出裂纹,齐齐断裂。
地藏王菩萨嘴角染血,阖上双目。
“阿弥陀佛。”
“五百年前。
贫僧在幽冥之中看见一道金光从东胜神洲升起,冲破九幽,照彻地狱。
贫僧便清楚,此人若不收伏,三界将永无宁日。
所以如来压你,贫僧便来守你。
倒也不是怕你,是怕你那颗心。”
“俺老孙的心怎么了?”
孙悟空已走到山脚之外,距地藏王不过十丈之遥。
他歪着脑袋,金睛之中好奇得很。
“你这猴子的心里,规矩全无,尊卑不分,敬畏尽失。”
“你想做齐天大圣,便自封齐天大圣。
你觉得蟠桃会不该请你,便搅了蟠桃会。
你不服天规,便大闹天宫。你这颗心,三界之中谁也降不住。”
说着,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抓。
手中便多了一串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