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上,皆映着一张面孔,悲苦愤怒,麻木绝望。
孙悟空望着那串念珠,大笑起来。
“俺老孙这颗心,五百年了,还是这颗心。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日日受山石碾压,夜夜被地脉熏蒸,俺服气了吗?
俺没服。”
说着,将拳头举到地藏王面前。
拳峰之上五色流转,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如来压俺五百年,俺便借他的山炼了五百年的功。
俺偏要在他的五指山下,炼出一副压不垮的不坏真身。”
收回拳头,指向心口:
“毕竟,俺这颗心是拿来争气的。
而且,谁说没有规矩便是祸害?
俺老孙今日便给你立一个规矩,齐天大圣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什么?”
地藏王端坐山腰,袈裟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望着眼前这只猴子,几百年前他曾在幽冥之中与他见过一面。
那时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刺穿九幽,照彻十八层地狱,万千恶鬼齐齐噤声。
他当时便知道,这三界之中出了一个不怕天不怕地的角色。
五百年过去了。
换作旁人,被压在山下,便是太乙金仙也早被磨去了棱角。
可这猴子从山下走出来时,那双金睛里的光,竟比五百年前更亮了几分。
“俺老孙的规矩,”
孙悟空将拳头往心口一拍。
砰!
“便是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此言一出,山腰之上静了一瞬。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
持剑金刚握着剑柄,微微发颤。
他在灵山修行数千年,听惯了众生皆苦,唯佛能度的道理。
却从未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人人都能做自己的主?
那还要天庭做什么?
还要灵山做什么?
还要这天规地律做什么?
地藏王手中那串念珠拨得越来越慢。
珠子上,慢慢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含冤而死的忠臣,被强梁霸占的民女。
因一句话触怒天威而被贬下凡的神官。
只因生为妖族便被轮回拒绝的孤魂。
这些亡魂在他座下听法千年。
日日诵经,夜夜忏悔,却始终放不下心中那一口不平气。
“大圣,你可知贫僧为何守你五百年?”
“你怕俺老孙。”
地藏王没有否认。
“贫僧发下大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将念珠一颗一颗拨过,
“无数劫来,贫僧在幽冥之中超度亡魂,劝他们放下执念,
告诉他们因果报应自有天定,今世受苦,来世必得福报。”
“可是贫僧看见了你。”
说着,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动摇。
“五百年前,一只猴子,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从南天门一路打到通明殿。
贫僧当时便想,若三界之中人人都像这猴子一般,
不服便打,不平便闹,那地狱还有什么用处?”
“地狱之中那些亡魂,哪一个生前不曾心怀不服?
哪一个不曾想过反抗?可他们没有你的本事。
他们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你反抗了,却成了齐天大圣。”
“贫僧暗中守你五百年,是怕你走出来之后,三界之中会有一千个,一万个孙悟空。
到那时,地狱便真的装不下了。”
这一番话说完,山腰之上鸦雀无声。
孙悟空听罢,仰天大笑。
“老和尚!”
孙悟空收了笑,金睛之中却多了几分认真,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这五百年里,你守错人了。”
地藏王眉头微动。
“你方才说,地狱里那些亡魂没有俺老孙的本事,所以反抗了便被打入地狱。”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指向地藏王的胸口,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没有俺老孙的本事,却有俺老孙的心。
他们心里那口不平气,和俺老孙一模一样。”
“俺老孙大闹天宫,为的是争一口气。
他们生前进不了天宫,死后却要在地狱里替你念经忏悔。
老和尚,你说这是因果报应,俺老孙却要说,这是欺负人。”
地藏王手中的念珠停了。
“你守俺老孙五百年,怕的是俺老孙出来后,三界之中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孙悟空将脊梁挺得笔直。
“可俺老孙今日告诉你,俺巴不得人人都学俺老孙的样。”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争一口气,这天上便不会有那般多的冤案。
若人人都能替自己说一句话,你地狱里便不会有那般多的亡魂。”
“到那时,你的地狱自然便空了。你也自然便成佛了。”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晃动起来,光圈之上的天龙虚影停止了盘旋。
八部众齐齐望向地藏王,目光之中满是惊骇。
这位在幽冥之中坐镇无数劫的菩萨,此刻被一只猴子说得道心晃动。
地藏王阖上双目。
他将那串念珠缓缓举起,举到与眉心齐平的位置。
“大圣。”
声音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庄严,可之中却多了一丝沙哑。
“你说得有理。”
孙悟空金睛一亮。
“可贫僧不能放你走。”
念珠炸开。
一百零八颗念珠四散飞出,射向五行山四面八方的虚空。
金光落地生根,化作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将五行山团团围住。
宝塔之中端坐着一个佛陀虚影。
法印,降魔印,无畏印,与愿印.......
一百零八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贫僧的道,与你不同。”
地藏王睁开双目,双眼化作纯金之色,瞳孔之中有地狱景象流转。
刀山,火海,油锅,铁树,孽镜台,望乡台,
“你不服,便打。贫僧不服,便守!”
最后一个字出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随之亮起。
金光如海,梵音如潮,将五行山方圆百里尽数笼罩其中。
这一式,名曰【地藏本愿·大愿牢笼】。
地藏王曾以愿力化作牢笼,将地狱之中十八尊阿修罗王困在其中。
无数劫来不曾松动分毫。
此刻他将这牢笼原样搬来,只是为了困住一只猴子。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老和尚,你这是要以愿力压俺老孙?”
“贫僧的愿力,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此愿未了,牢笼不破。
大圣若想破此牢笼,便须先破贫僧的大愿。
可贫僧的大愿,三界之中无人能破。”
孙悟空闻言,将头一歪,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可未必。”
孙悟空站在牢笼中央,环顾四周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上,佛陀虚影齐齐诵经,梵音一波一波涌来。
锁链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五行山方圆百里罩得严严实实。
网眼之间隐隐有地狱景象流转。
四大金刚守在四方阵位,手中法器虽已破裂,却仍勉力灌注法力。
四值功曹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残存的天罗地网。
山根深处,金翅大鹏雕收拢双翅蹲踞于地。
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喘息不止。
六牙白象断牙处有金光溢出。
三大护法神兽虽已受创,却未离去。
孙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却愈发浓了。
“好个老和尚。”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老孙方才与你好说好商量,你偏不肯听。既如此,那便打过再说!”
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直扑正东方向那座浮屠宝塔。
宝塔之中端坐的佛陀虚影双手结降魔印,见金光扑来,降魔印往外一翻。
一道金色掌印从塔中飞出,化作百丈大小,朝孙悟空当头压下。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撩。
“开!”
棒锋所过之处,那金色掌印从掌心到掌背被劈作两半。
分开的两半掌印尚未落地,便化作漫天金色碎屑洒落四周。
孙悟空身影不停,金箍棒余势不减,捣向那座浮屠宝塔的正门。
“当!”
气浪过处,持剑金刚手中的降魔剑裂纹又深了几分。
持伞金刚的宝伞伞面被气浪撕开一道口子。
琵琶金刚五指按弦不敢稍动,琵琶弦却又崩断了数根。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那座浮屠宝塔,纹丝未动。
孙悟空脸色微微一变。
他方才那一棒虽未用全力,却也使了七八分气力。
便是太乙金仙的法宝硬接这一棒也要裂上几道缝,这塔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大圣。”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大愿印。
“这浮屠宝塔,乃贫僧无数劫来在地狱之中,超度亡魂时积累的大愿之力所化。
愿力无形无相,却重过须弥,坚逾金刚。
大圣若要破此塔,须得先破贫僧的大愿。
地狱一日不空,此愿一日不灭,此塔一日不破。”
孙悟空听罢,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望着山腰上那老和尚。
“老和尚,你这话说得好生无赖。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狱空不空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你若说地狱不空,那地狱便永远不空。这愿力便永远不破。
这般说来,俺老孙便是打到海枯石烂也打不破你这劳什子宝塔?”
地藏王阖目不语。
“好!”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棒尖指地,
“俺老孙今日便试试你这愿力有多沉!”
腾空而起,凌驾于百座浮屠宝塔之上。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上抵云霄下贯地脉。
棒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震得云层翻涌不止。
“长!长!长!”
一人一棒同时暴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尊万丈巨人。
脚踏五行山巅,头贯云层之上。
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在脚下如同土丘之于山岳。
四大金刚仰头望去,只见那万丈巨猴的金瞳如同两颗昊日。
手中那根金箍棒更是粗如山岳。
棒身之上的龙纹凤篆亮起,龙吟凤鸣之声震动九霄。
“老和尚!你看俺老孙这一棒!”
孙悟空将金箍棒高高举起,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山峦起伏。
棒身划破虚空激起漫天风雷之声。
风雷之中隐隐有地水风火四大之力在翻涌。
四色光芒在棒身上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混沌棒罡。
随即,朝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当头砸下。
这一棒之威,尚未落地,五行山四周的虚空便先承受不住了。
天罗地网的网线一根接一根崩断,崩断之声连成一片如同年节的鞭炮。
四值功曹喷出鲜血,身形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之上方才止住。
三大护法神兽哀鸣不断。
金翅大鹏雕双翅收拢伏地不起,青毛狮子鬃毛倒伏呜咽不止。
六牙白象四足发软跪倒在地。
只剩下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
他将双手结的大愿印向上一翻。
一百零八双佛目望向那当头砸下的擎天巨棒。
佛陀虚影同时结印。
一百零八道法印汇成一道金色洪流逆冲而上,与混沌棒罡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两道力量相撞之处,虚空陷了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初时只如拳头大小,随即向外扩张。
所过之处,云层日光被吞噬,就连声音都被消失殆尽。
方圆百里之内鸦雀无声,便是心跳声都听不见。
四大金刚面色煞白。
他们修行数千年,何曾见过这般层次的斗法?
这一猴一菩萨的交锋,已不是太乙金仙的手段,隐隐触碰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黑洞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即收缩。
到了极致之时,黑洞炸开。
轰!
狂风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五行山的山体被削去了一层,山顶那道残存的卍字符印彻底碎裂。
四大金刚被气浪掀飞百丈,四值功曹昏死过去,三大护法神兽伏地不起。
便是远在数万里外的凡人也听见了这一声巨响,纷纷抬头望天。
只见天穹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气浪散尽之后,众人方才看清场中情景。
孙悟空收了法天象地,恢复了本相大小。
单膝跪在一座浮屠宝塔的塔顶之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金色血迹。
而那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巍然矗立。
方才那一棒,没能击碎哪怕一座。
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向一边,面上满是骇然:
“这猴子方才那一棒,便是砸在灵山雷音宝刹上,怕也要砸出一个窟窿。
竟破不了菩萨的愿力牢笼?”
持伞金刚扶了扶歪斜的伞骨,咽了口唾沫:“菩萨的大愿,当真不可撼动。”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目。
那双纯金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波动。
方才那一棒,他虽接住了,但双目中渗出了一缕佛泪。
那是愿力被撼动的征兆。
“大圣。”地藏王沉声道,“你这一棒,已撼动了贫僧的愿力。
五百年前你若能使出这般力道,世尊未必能将你压在五行山下。”
孙悟空从塔顶站起身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龇牙一笑:
“老和尚,你这是在夸俺老孙?”
“贫僧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可你仍旧破不了这牢笼。
你方才那一棒已是你全力施为,贫僧的愿力虽被撼动却未破碎。
大圣,收手吧。”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塔顶一顿。
“谁说俺老孙全力施为了?”
地藏王眉头微皱。
“老和尚,你方才说你这愿力坚逾金刚,俺老孙信。
可俺老孙问你,你这愿力是从何而来的?”
紧接着,猴子自问自答:“愿力者,心之所向也。
你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愿力是你无数劫来超度亡魂时积累的。
那些亡魂听你讲经听你说法,放下了执念,入了轮回。
你把他们的执念化作了你的愿力,所以你越超度,愿力越强。
俺说得对不对?”
地藏王还是不语。
“可俺老孙再问你。”
孙悟空将金箍棒指向地藏王,“那些亡魂为什么有执念?”
“因为他们受苦。”地藏王道。
“受苦便要放下执念?”
孙悟空嗤笑道,“老和尚,你在地狱里坐了多少年,见了多少冤魂?
那些冤魂生前进不了衙门告不了状,死后还要在地狱里听你念经劝他们放下。
他们的冤屈谁替他们伸了?
他们的仇谁替他们报了?
你让他们放下执念,可那执念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咽下去了,他们便再也不是他们了。
放下执念?
说得好听!
那叫认命!”
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微微一晃。
“俺老孙今日便告诉你。
他们有冤无处诉,俺老孙替他们昭雪!
有仇不得报,俺老孙替他们清算!
世道没个公道规矩,俺老孙替他们立起来!
他将金箍棒往天上一指。
随即,射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金光过处,天穹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有亿万星辰闪烁。
正北一颗大星率先亮起。
正南一颗紧随其后。
正东,正西,正中,五星列张拱卫紫微。
紧接着无数细小星辰纷纷亮起,密布天穹。
星光交织化作一张法则之网,将整座五行山笼罩其中。
二十八宿。
地藏王脸色一变。
这猴子竟以自身法力沟通了二十八宿星力?
不,不对。
二十八宿星力虽强,却终究是后天之物,撼不动他的大愿之力。
可这星光之中的那层力量,绝不是后天星宿之力。
紧接着,孙悟空将金箍棒往下一指。
黄光贯入地脉。
五行山方圆百里的地脉齐齐震动。
山根深处涌出一股土行之力,沿着金箍棒灌入孙悟空体内。
又从孙悟空体内涌入二十八宿星网之中。
星光得土行之力的加持愈发璀璨,法则之网越发周密。
最后。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心口一指。
周身五色光华从心口涌出,缠在二十八宿星网之上。
星网得了五行之力的加持,法则之网中便多了生机。
这时,猴子将金箍棒往地藏王一指。
“天地人三才齐聚!俺老孙今日便以这三才之力,破你这大愿牢笼!”
话音落下,金箍棒通体亮起混沌光芒。
地藏王面色骤变。
他以慧眼观之,只见金箍棒上缠绕的三才之力正在融合。
清虚灵透,厚重沉浑,生机勃勃。
三力融合之后化作一股全新的力量。
先天之力。
这猴子竟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之后,自行悟出了先天之力?
思忖间,梵音如雷愿力如潮,要将那三才之力镇压下去。
可三才之力浑然一体,三者相生相成,无分高下。
便在此时,金箍棒上的混沌光芒随之一收。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
这一刹那,孙悟空阖上金睛,将金箍棒向前砸下。
这一棒之下,虚空中出现了裂痕。
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痕过处,梵音随之消失。
浮屠宝塔浮现裂纹,越来越密。
地藏王双目淌血。
下一刻,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尽数碎裂,化为金色雪花。
雪花纷飞,在天地之间飘荡许久。
直到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掌心时,耳边莫名想起亿万声音。
那些声音汇成一句话:“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