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地势渐渐高了起来。
两边的草从齐腰深慢慢变矮了,变成了没过脚踝的短草,草色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远远近近地起伏着,像是铺了一匹厚厚的绿绒毯。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已经薄了许多,偶尔有几缕淡金色的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草坡上,亮晶晶的。
追风跑到一处水洼边,低下头舔了两口水,又抬起头来,耳朵竖得笔直,朝着远处望了望,然后打了个响鼻,颠颠儿地跑回来,绕着谢长青的马腿转了两圈。
谢长青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条路确实如额尔查所说,走得轻省。
路面虽然绕了些弯,但胜在平坦,没有那些坑坑洼洼的积水坑,也没有软烂得能把马蹄陷进去的淤泥。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明显比他们原先走的那条高出不少,像是天然的一道缓坡,雨水顺着草坡往下淌,路面上几乎没有什么积水,草根把泥土抓得牢牢的,踩上去硬实得很。
他留心看了看路的宽度。
两匹马并排走着还绰绰有余,就算是一辆大车过来,也完全过得去。
这样的路况,别说骑马了,就是载着重物的车子走起来也不会太吃力。
“额尔查阿哈,”谢长青勒了勒缰绳,让马放缓了步子,跟额尔查并排走着,“这条路以前走过大车吧?”
额尔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眼力真好。可不是嘛,先前打井队来我们村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们的车那么大,那么重,这条路都吃得消,所以我才放心带你们走这儿。别的路看着近,但碰上这种天气,谁知道哪一段就被水淹了、被泥糊了?还是走这条稳当。”
谢长青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有了数。
他原先最担心的就是这场雨。
村里那边虽然暂时没什么大事,但雨水这么一泡,低洼的地方怕是都成了烂泥塘。
他本来还犯愁,万一打井队的车进不去,那边的情况又等不得,那可真是两头为难。
可现在看了这条路,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沼泽区绕过去了,路也够宽够硬实,只要天气不再出什么大岔子,打井队从这边走,稳稳当当就能进村。
“那就好,”谢长青语气松快了些,笑了笑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要请打井队去我们村里一趟呢,之前还担心这雨一下,路不好走,他们进不来。现在看了您这条路,我算是放心了。”
嗯?昨日他不还说到镇上没什么事,是来看牲畜的么?
不过出门在外,警惕些倒也正常。
额尔查哈哈一笑,并没往心里去反而爽朗地道:“那可不!你们运气好,碰上了我。换个人,还不一定知道这条路呢!”
谢长青笑着捧了他几句,引得他哈哈大笑。
海日勒在一旁听着,一直紧绷着的眉眼也松快了些。
亥尔特倒是跟着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这条路好,走得舒坦。”
过了这一截后,突然就有一段路没草了。
额尔查眉眼一松,愉快地道:“好,到这地儿了,那就说明咱快到了。”
过了那一截没草的硬土地,又转了一个急弯绕过大坡后,眼前豁然开朗。
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轮廓,灰蒙蒙的天色下,那些房子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比谢长青他们来时的那个村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马蹄踏上一条约莫两丈来宽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平平整整的,两边的草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
路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赶着勒勒车的,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等到了镇子口,谢长青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马路两边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有土坯房,也有好些砖瓦房,高高低低地错落着。
有的门口挂着木牌子,写着供销社、邮电所、卫生院之类的字样。
有的门口摆着摊子,卖布料、卖茶叶、卖铁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路上的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长袍的牧民牵着马来来往往,说话声、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耳朵里。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响起来,谢长青侧身让了让,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从旁边过去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细细的印子,后座上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铃铛一路响着往前去了。
海日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盯着那辆自行车看了好一会儿,脖子跟着转了大半个圈,直到那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来的神情。
额尔查正好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皱出了深深的纹路。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两个轮子就能跑起来,是不是有些稀奇?这玩意啊,是自行车,人都叫它‘二八大杠’。”
“二八大杠?”海日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这名字古怪得很,却又莫名地觉得顺口。
“可不是嘛,”额尔查拍了拍马脖子,放慢了速度跟他们并排走着,“这玩意儿可贵着呢,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自行车票才能买得到。一辆车能顶上小半年的嚼用了,一般人可置办不起。”
他说着,又看了看那辆自行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不过这玩意儿在我们这儿不大好使。你们瞧见没有,它走的是这平路上头,要是换了咱们来的那种草场,车轮子往草里一陷,蹬都蹬不动。要是再碰上沙地,那就更别提了,轮子直接陷进去,推都推不出来。哪儿像咱们骑马方便?草也过得,沙也过得,水浅的地方也能蹚过去。”
海日勒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时不时掠过的那几辆自行车上瞟。
那黑漆漆的车架子、亮晶晶的轮圈、细细的车把,在他眼里都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谢长青倒是没怎么盯着自行车看,他的目光在四周打量着。
这镇子虽然算不上多繁华,可跟他们那边的集市比起来,确实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路上的人也多,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着褡裢,有的牵着羊,有的在摊子前讨价还价,人声鼎沸的,光是那份热乎气儿就让人觉得不一样。
亥尔特也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这地方可真大。”
额尔查听了,笑得更欢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回头看了看谢长青他们几个,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
昨儿夜里他看谢长青教巴特拉念书,心里头多少有点发怵,觉着人家是读过书的站长,见识肯定比他广。
可今儿一到镇上,瞧见海日勒看自行车那眼神,他忽然就觉得拉平了不少——到底,也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不是?
“走,我们不耽误功夫,我直接带你们去打井队他们歇的地儿吧!”额尔查一挥手,愉快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