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歇。”
拖拉机熄了火,灯光一灭,四周顿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几个人打着手电卸了行李搭帐篷,动作利索。
络腮胡下了地,过去帮着海日勒搭了帐篷,又从马背上抽了把干草引火。
火光亮起来,几个人围过去,掏出肉干和烙饼,就着火烤了烤,胡乱塞了几口。
谢长青接过海日勒递过来的一块烤热的烙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亥尔特:“我还不饿,吃这就够了。”
火光照着几张疲惫的脸,没人闲聊。
吃完最后一口干粮,络腮胡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拍了拍手:“睡,明儿早走。”
他支起小帐篷钻了进去。
赵队长直接翻进车斗,把毡垫往身上一裹,枕着马鞍闭了眼。
有几个打井队的也学着爬上车斗,挤成一团,倒也不冷。
其余人都进了帐篷,不多时便响起了鼾声。
天刚蒙蒙亮,谢长青就醒了。
不一会,赵队长也翻身起来,把车斗里的人挨个踹醒。
“起来起来,赶路。”
众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收了帐篷,灭了余火,胡乱啃了两口冷烙饼。
拖拉机重新发动,突突突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寂静,一行人继续上路。
晨风裹着草腥味扑面而来,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渐渐被橘色的光晕顶开。
队伍沿着昨天的车辙继续往西北方向走,速度不快,但比昨晚踏实。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地势便渐渐低了下去。
这是一片背阴的坡地,两侧有矮丘挡着,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泛着暗沉沉的水光。
草稀稀拉拉的,东一撮西一撮,露出来的泥巴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刚退过水的样子。
拖拉机手没太在意,履带碾上去,泥巴被翻起来,溅得到处都是。
走了没多会,履带开始打滑,车身猛地往左侧一歪。
“停!”
谢长青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拖拉机手本能地踩了刹车,履带在泥里空转了一下,车身晃了晃,总算稳住了。
赵队长眉头紧锁,翻身下马,踩着泥巴走到拖拉机前头,蹲下来看了看。
履带陷了小半个轮子深,底下全是稀泥,再往前几米,地面明显更低,积着浅浅一层水,像刚被潮水泡过的滩涂。
“这不对。”赵队长蹲在泥地里,手指插进履带下的稀泥,捻了捻,脸色沉了下来。
络腮胡也跳下马,踩着泥巴走过来,看了一眼就骂了一声:“操,陷进去了。”
履带大半截没在泥里,底盘都快贴着地面了。
拖拉机手试着轰了脚油门,履带空转了几下,泥浆四溅,车身纹丝不动。
“别轰了。”赵队长抬手制止,“越转陷越深。”
络腮胡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摇了摇头:“这情况不乐观,就咱们这几个人,拉不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拖拉机陷进这种泥地里,没有外力根本别想动。
搁平时,找另一辆拖拉机从后头一拽就出来了。
可这会儿上哪儿找车去?
“要不……”一个打井队的年轻人犹豫着开口,“先退回去?”
赵队长没接话。
退回去?往哪退?
拖拉机已经陷进来十几米了,履带把泥地搅得一塌糊涂,退路比前路好不到哪去。
再说返程也得走这条路,退出去又能怎样?绕?
这片地势低洼,两侧都是矮丘,拖拉机开不上去。
一群人站在泥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意。
谢长青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拖拉机侧面,用手指探了探履带两侧的泥浆深度,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退出来。”
赵队长转头看他。
谢长青指着拖拉机前方的地面:“再往前肯定不行,那边更低,水都没退干净,进去就别想出来了。右侧那一带,”
他抬手指向坡地右侧的缓坡,“草密一些,地面也硬,绕一小段就能过去。”
赵队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眯着眼估算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可行。但得先把这个大家伙弄出来。”
“能弄。”谢长青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马绑到拖拉机后头,前面再有人推,两头使劲,能拽出来。”
络腮胡愣了一下,看了看拖拉机,又看了看他们带的十几匹马,将信将疑:“马能拉得动?”
“一匹拉不动,十几匹呢?”谢长青说着已经朝马群走过去,“把马都牵过来,挨个绑。”
赵队长没犹豫,一挥手:“照谢站长说的办。”
众人立刻动起来。
打井队的几个人爬到拖拉机上,把粗麻绳绑在车尾的牵引钩上。
亥尔特和阿古拉把马一匹一匹牵过来,挨个拴在绳子上。
马匹排成两列,像一串拴在绳子上的蚂蚱。
谢长青把星焰牵到最后头,拍了拍它的脖子:“待会儿使劲,带着它们拉。”
星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像是听懂了。
拖拉机熄了火,不再空耗油。
海日勒带着几个年轻人走到拖拉机前头,弯下腰,双手撑住车头的保险杠,做好推的姿势。
“马先别动。”谢长青走到马群侧面,一手拉着星焰的缰绳,一手示意其他人让开,“听我口令。”
众人退到两侧,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朝星焰低声说了句什么。
星焰耳朵转了转,后腿微微下蹲,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走!”
谢长青一声令下,星焰猛地发力,粗壮的后腿在泥地里刨出两个深坑,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一声闷响。
前面十几匹马被它带动,几乎是同时往前冲,绳索一根根绷紧,马匹喘着粗气,蹄子在泥地上打滑又抬起,抬起又打滑,泥浆溅了半人高。
拖拉机前头,海日勒咬着牙,肩膀抵住保险杠,青筋暴起,一声闷吼:“推——!”
几个年轻人跟着发力,手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脚在泥地里往后蹬,一寸一寸地往前顶。
拖拉机晃了一下,没动。
“再来!”谢长青喊道,声音穿透了马嘶和泥浆飞溅的嘈杂。
他拉着星焰的缰绳,整个人往后倾,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靴子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星焰低吼一声,鬃毛炸起,四蹄猛蹬,绳索勒进肩胛,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前面十几匹马被它的力量带得发了狠,纷纷嘶鸣着往前冲。
拖拉机车身一震,履带在泥里缓缓转了一圈,往前挪了半尺。
“动了动了!”赵芮在旁边喊。
“别停!再拉!”赵队长站在侧面,挥着手臂指挥。
谢长青咬紧牙关,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星焰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力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四蹄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坑,绳索绷得像要断掉。
前面十几匹马齐声嘶鸣,蹄声如雷,泥浆飞溅得满天都是。
拖拉机车身猛地一震,履带咬住了泥地底下的硬层,“咔”的一声,整个车身从泥坑里拔了出来,还被那泥地带的往前滑了一截。
“出来了出来了!”海日勒大喊,手上却不敢松劲,继续往前推。
拖拉机手迅速翻上了车,轰动油门开始退。
有了动力,星焰它们顿时就轻松了不少开始小幅度地跑。
直到履带碾上硬实的地面,拖拉机才停了下来。
众人这才放开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星焰也喘着粗气,鼻孔张得老大,浑身冒着热气,鬃毛上全是泥点子,但四条腿站得稳稳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赵队长走过来,看了看拖拉机履带下硬实的地面,又看了看谢长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站长,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