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笑了笑,道了声不用客气,便在一旁坐了下来。
进进出出的村民,都会偷偷朝着这边张望。
很显然,他们都非常好奇。
谢长青任他们打量,神色自若地跟赵队长聊着天。
没一会,饭菜端上了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羊肉炖得烂乎,汤汁浓白,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把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烙饼摞了两大盘,金黄油亮,边上还搁了一碟子咸菜、一碗奶皮子、一小盆拌好的沙葱。
赵队长被让到主位,推让了好一番才肯坐下。
“来来来,都别客气,动筷子动筷子!”额尔查举着酒碗,嗓门敞亮,“赵队长,这第一碗敬你们打井队,给咱们挖出了水,那就是活命的恩情!”
赵队长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酒碗:“额尔查老哥,言重了。我们也就是干本分活儿,当不得这声恩情。”
他说着,仰头把碗里的酒喝了,干了底,亮了亮碗。
“好!”满院喝彩。
额尔查又倒了第二碗,转向谢长青:“谢站长,这一碗敬你。今儿个连口水都没好好喝,净给我们忙活了。药粉包、药囊,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拿钱都买不着,你可真是——”
他顿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自己胸口,“这里头记着呢。”
“额尔查叔,您太客气了。”谢长青站起身,接过酒碗,犹豫了一下,“我酒量一般,这碗我——”
“诶!”阿古拉在旁边起哄,“谢站长,头一回喝酒,可不能推!”
“就是就是,额尔查都端了半天了!”
一桌子人跟着起哄,连打井队那几个年轻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长青婉拒不得,只得笑了笑,举碗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根烧红的铁丝,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好!”满院又是一阵叫好。
巴特拉拍着手,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额尔查乐呵呵地又给谢长青碗里添了些,这次倒是不多,只有个碗底:“慢慢喝,不急不急!”
谢长青哭笑不得,没再推辞,端起碗朝额尔查示意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这回比刚才顺了些,没那么呛,反倒品出一点粮食的甜味来。
酒过三巡,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几个妇人端着碗过来给谢长青敬酒,为首的穿着靛蓝色褂子,头发盘得利索,笑眯眯地说:“谢站长,我那药囊就是托额尔查带的,刚拿到了,我就挂在小孙子的脖子上了,这回定是没蚊虫咬他了……我老婆子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敬你一杯。”
“大姐您别客气。”谢长青赶紧站起来,接过酒碗,这回没推,直接喝了小半碗。
“哎哟,好酒量!”
“谢站长爽快!”
他认认真真听完人家说话,然后实实在在地喝,不耍滑头,也不摆架子。
打井队的人看在眼里,神色都有些微妙。
赵芮凑到赵队长耳边,压低声音说:“哥,这谢站长可以啊,跟这些老乡处得跟一家人似的。”
赵队长没接话,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目光从谢长青身上扫过。
他看见谢长青弯着腰听一个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最后笑着点了点头,不知答应了什么。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粗糙的指节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像拍自家晚辈一样。
赵队长嘴角微微动了动,低头继续吃菜。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等酒足饭饱,日头已经略有些偏西了。
金色的光从院子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赵队长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起身跟额尔查告辞:“额尔查老哥,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再晚些,怕天黑前赶不到地方。”
“走?这就要走?”额尔查急了,酒都醒了几分,“住一宿再走呗!我都把屋子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不了不了,好意心领了。”赵队长拱手道,“我们带着拖拉机的,走夜路也不懂,再说早一天到,早一天开工,他们也能早一天用上水不是?”
额尔查张了张嘴,想再挽留,可赵队长说得在理,他也不好硬拦。
他把目光投向谢长青,带着几分恳求的意思。
谢长青笑着摇了摇头:“额尔查叔,赵队长说得对,赶路要紧。以后还有机会的,等井打好了,我们再来叨扰。”
额尔查见留不住,叹了口气:“行吧,那我送送你们!”
院子里顿时又忙乱起来。
众人纷纷起身,有的去收拾碗筷,有的跟着往外走。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团。
众人纷纷上马,打井队的几个人上了拖拉机,车斗里垫着干草,坐着倒也稳当。
额尔查带着全村人送到村口,黑压压站了一片。
“赵队长,路上慢点!”
“谢站长,有空再来啊!”
出了村口,赵队长回头看了一眼,朝额尔查挥了挥手:“回去吧老哥,别送了!”
额尔查站在村头那棵树下,高高地扬着手,夕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他身后是那些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那里,有的挥手,有的只是静静地望着。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村口的人影也越来越小。
谢长青回头望了一眼,还能看见那片黑压压的人影,站在金色的光里,像一排沉默的树。
又走了一程,他再回头看时,那些人影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轮廓,但还站在那里。
“还在呢。”亥尔特轻声说了一句。
赵队长骑在他旁边,闻言也回了下头,顿了一下,没说话。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拖拉机排出的黑烟吹散在暮色里。
队伍出了村口,沿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疾驰。
拖拉机在前头开路,履带碾过雨后的草原,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这片地平日里只有马蹄和脚步踩过,草根盘结的土层还算紧实,可下了那场雨之后,泥巴翻起来,又软又黏,履带轧过去便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速度比上午慢了不少。
拖拉机手把档位降了一档,车身一颠一颠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车斗里的几个人跟着晃来晃去,赵芮扶着车帮子,被颠得龇牙咧嘴,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只说了句“这可比坐轿子带劲”。
谢长青骑着马走在侧面,不时看一眼地面。
雨水浸透的泥土被履带翻起来,草皮被碾进泥里,黑褐色的土翻在外面,两道车辙中间的地面反倒被压实了,平平整整的,泛着水光。
这会换了人开拖拉机,络腮胡骑着马跟在拖拉机后头,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赵队长侧头看他。
络腮胡用马鞭指了指地面,挑了挑眉:“赵队,你看这地。”
赵队长顺着他的鞭子看过去,履带碾过的地方,草皮虽然翻了,但底下的土被压得瓷实,两道辙印中间那一溜,更是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都不怎么陷。
“下过雨,地本来软,这么一压反倒实了。”络腮胡说着,又往前看了一程,“你别说,这拖拉机要是这么一路开过去,等咱们返程的时候,这条路就好走多了。”
倘若是没下雨,拖拉机轧了也没有动静的。
赵队长眯着眼看了看前方,若有所思。
谢长青在旁边听着,也低头看了看地面,心里动了动。
络腮胡的话倒是有道理。
他们来的时候从河边绕,走的都是现成的路,虽说也能走,但多少绕了些。
要是真能直接从草原上开出一条道来,回头返程就不用再绕那一段了。
“就是说,”亥尔特凑过来,指着地上的车辙,“等咱们回去,顺着这两道印子走就成了?”
“对。”络腮胡点头,“你看这压得多实,太阳再晒两天,干了之后比旁边的地都硬。马车走没问题,人走更没问题。”
“那倒是省事了。”亥尔特笑了笑,“以后说不得,没准能真就把这边也趟出条商道来呢。”
谢长青算了算,这边先前没什么商队来,主要还是因为不安全。
一来是路远,二来是路况不太行,还有狼。
单枪匹马,确实不太安全,想走这光有胆色可不够。
要是这条路稳定了,那以后他们那边发展自然也会更好。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顺着话头接了一句:“要是真能压出一条路来,回头确实轻省不少。”
赵队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目光在前方的地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算这条“路”能不能真走通。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履带碾过草地,翻起泥土和草根,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太阳渐渐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把草原染成一片暖色。
天色彻底黑透时,赵队长勒住马,四下扫了一眼,指了处背风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