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收好合同,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谢站长,合作愉快。这批羊秋上留给我们啊,到时候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
卡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驶出了村子,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
牧民们站在村口,目送着车子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山包看不见了,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回去。
有人边走边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年再多养几只,还有人把谢长青围住,问这新品种的羊还能不能多培育一些出来。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第二天就传遍了周边的几个村子。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牧民,听说第一批羊毛全卖出去了,而且价钱比预想的还好,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有人专门跑到谢长青他们村来看羊,围着羊圈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羊背上的毛,回去就跟家里人拍板——明年不养老品种了,全换成这种细毛羊。
谢长青跟乔巴合计了一下,把周边几个有意向的村子拢了拢,定了个日子,让诺敏和海日勒他们分头去讲了一趟。
讲的不是书上的内容,而是新品种羊的喂养方法和注意事项——毛好是毛好,但伺候起来也比老品种要精细些,该注意的地方一点都不能马虎。
牧民们听得认真,有人还专门拿了纸笔来记,记不全的就让识字的帮忙抄一份带回去。
整个秋天和冬天,各村各户都在忙活着扩建羊圈、储备草料,为明年开春扩大养殖做准备。
谢长青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育种这件事,从最开始在第九牧场琢磨着配种,到如今全村的羊都换了一茬,说起来也不过是大半年的工夫。
可就是这大半年的工夫,牧民们的日子眼见着就有了起色。
他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远远近近的草场。
风从草尖上掠过,卷起一阵草的清香。
羊群散落在山坡上,白的,灰的,在阳光下头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履职的日子。
谢长青把畜牧兽医站的事情一件一件交待清楚,哪个村归谁负责,哪片草场什么时候该补种,药品库存怎么盘,事无巨细,全写在本子上,交到接手的新站长手里。
新站长是上头分配下来的,姓李,三十出头,踏实肯干,谢长青带着他跑了一遍各牧场,认了门认了人,又交待了几处要紧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临行前那天晚上,嘎力巴送了头羊过来,直接在院子里架起火来烤。
肉香飘出去老远,连隔壁的狗都跑过来蹲在门口不肯走。
大家伙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宿的话,说到最后都沉默了,谁也不肯先说散场的话。
第二天一早,谢长青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送他的。
有人揣了肉干塞到他兜里,有人把新做的奶疙瘩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还有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跑过来,把手里的野花往星焰的鬃毛里一插,转身就跑远了。
谢长青笑了笑,翻身上马,朝众人拱了拱手,双腿一夹,星焰便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只这趟回去,谢长青也没闲着了,直接和诺敏一块收拾妥当,便带着海日勒他们出了门,直接去镇上。
到了镇里,先办了履职手续。
谢长青和诺敏进去办事,海日勒他们就在外头等,看街上人来人往,觉得哪儿都新鲜。
等谢长青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崭新的工作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诺敏把自己的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谢长青问。
“没什么。”诺敏把工作证收好,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谢长青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带着他们去看学校。
高中在镇子东边,一溜红砖砌的围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门卫大爷听说他们是来报到的,热情得很,领着他们进去转了一圈。
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操场,一样一样地指给他们看。
操场不大,但铺了煤渣跑道,比乡下的土操场强多了。
教学楼有三层,窗明几净的,站在走廊上能看见远处镇子的天际线。
海日勒扒着窗户往里看了好一会儿,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长青阿哈,这儿真好啊。”
谢长青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操场上几个打球的学生,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扬起的尘土味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忽然觉得心里头很踏实。
诺敏骑着马走在谢长青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长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长青想了想,没急着回答。
星焰走得不快,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嘚嘚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念头从他心头踏过去。
“我的目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是国家首席兽医师。”
诺敏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谢长青没看她,眼睛望着前方,落日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草原上,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排开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的侧脸被夕光照得发亮,嘴角微微弯着,不像是说大话的样子,倒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诺敏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风吹过来,草原上的草弯下腰去,又直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无声无息地起伏着。
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线光,把云层的边缘勾勒出一道金边,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星星就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亥尔特在后头哼起了歌,调子很老,是他额吉年轻时候常唱的,唱的是草原上的日子,唱的是马背上的风。
海日勒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天边去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哼得正起劲。
谢长青听着身后传来的歌声,忽然觉得脚下的路还很长,但走得很踏实。
以后,他就会留在镇上,今天领导已经说了,他干出的这些实绩,足够他升到高级兽医师,只是需要熬一下资历。
等过两年,他升到高级兽医师了,他就直接能进省里了……
国家首席兽医师,他势在必得。
天渐渐暗下来,草原上的风大了,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可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大家都把腰挺得直直的,迎着风,朝前走。
前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