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一上人洞府深处的古殿之中。
颜琉月脚踏黑雾，身周鬼气鼓荡，神情冷漠至极，素手轻扬，便有八只玲珑小镜浮现出来。
镜面对准大殿上首的少年道人，乌光吞吐，随时可能激射而出。
此前合攻九凤明王之时，颜琉月便祭了这套法宝，内中神光，以那十级化形大妖的修为都忽视不得，足见不凡。
如今这般场面，吕玄也不知应如何开口。
纵使玄真子封印颜琉月，是为了助其压制阴煞之气，避免煌煌天雷劈落。
但颜琉月往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似乎对这位师兄并不领情。
思及她曾被镇压在一百零八根雷击木桩之下万年，倒也不难理解。
这段经历，足以让常人丧失理智，变得歇斯底里。
堂堂元婴后期的阴冥教祖，便在暗不见天日的秘境地底由生至死，再由死而生。
个中枯寂滋味，旁人又怎能体会！
颜琉月今次重新见到玄真子，只是微微失态，已经算是心性十分难得了。
再者说，玄真子如何能够从古时存活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不将中间隐秘弄明白，吕玄实在是无法完全信任此人。
毫无疑问，一旦无有转圜余地，他还是会不假思索地站在颜琉月这边。
不过，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得妙一上人当世三名弟子重归于好，也是美事一件。
“师妹，在老师洞府初见之时，你便是这番性子，时隔多年，却是一点没变。”
少年道人面色清淡，不见一丝一毫的忌惮，似乎那八面乌光宝镜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能够修成元神者自非等闲，眼界之高，恐怕也只有品阶更在古宝之上的所谓灵宝，才能让其正眼看待。
“玄真子，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我之间分明无有任何同门之谊，休要时时刻刻将妙一老师挂在嘴边。”颜琉月吞下一颗丹药，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为了破开那道漩涡，她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施展某种秘术短暂提升了境界，元气损耗不少。
“是么？”
玄真子瞥了一眼兀自翻滚不休的漆黑真气，又道：“我虽将你镇压，但也算让你保全了性命。今世你堕入鬼道，体内阴煞更重，若无回阳水相助，约莫不及修至元婴后期巅峰，便要死在天雷之下。”
“那又如何？万年前，若我未曾修出无暇火种，早就死在封印之地了。今时我已掌握绛宫神焰，就算硬撼天雷，也不是必死无疑的局面。”
颜琉月竖起葱指，捏了个诀。
焰光应念而起，自心口喷薄生发，旋即化作一朵玄赤宝莲，托在她双脚之下。
“绛宫神焰……你能降服心火，修成玄阴真解中的这门宝焰，也属不易。然而此间乃是人世，鬼道天生有所不足，你修炼再多法术神通，最终也难成就元神，更不要说是飞升上界。时候一到，便是彻底魂飞魄散的下场。”玄真子三言两语，便将鬼修弊端讲得明明白白。
吕玄暗自点头，修士神魂、元婴虽是最要紧之物，但肉身法体也是必不可少。
只修性，不修命，万劫阴灵难入圣。
绛宫神焰弥补了颜琉月神魂之缺，使其能够证得真君，但却无法解决躯壳内的隐患。
想要重归元婴后期，乃至更进一步，问鼎化神，便要再苦修几百年的玄阳聚兽法，或是服食回阳水，一劳永逸。
颜琉月柳眉微皱。
她修习玄阴真解，对己身状况了如指掌，怎会不知此理。
事实上，今日故地重游，颜琉月便打算再将妙一上人洞府仔细探查一番。
只是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师兄玄真子。
虽也觉对方早应坐化多年，出现得有反常理，但她还是心中杀意压过好奇，悍然出手攻了过去。
只是，玄真子不见鼓动法力，便有禁制神光凝就漩涡，将颜琉月吞吸进去。
这便是吕玄先前见到的一幕。
“师姐，稍缓动手，其中似有误会……”
吕玄见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便见缝插针，与师姐说了方才玄真子告知的一应事情。
过往种种，颜琉月尽皆亲身体会过。是真是假，只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便能分辨。
稍一思忖，便知玄真子所言非虚。
“当真如此？”颜琉月眸光闪动，犹自有些不敢相信。
“不错。回阳水能延寿数百年，我去寻觅此物，主要也是存有私心。倘若换作别的什么天材地宝，我是不会为了救你，专门去太一门走一遭的。”少年道人负手而立。
吕玄听得暗自腹诽，自己这位便宜师兄，当真是直言不讳。
颜琉月垂下螓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似要将这万年来的委屈和愤懑吐得干干净净。
“彼时我见你元婴大成，不日便要立地破境，炼就元神。以卦术推算，天雷降落的时机，约莫就在你突破元神的间隙。”
玄真子淡淡说道：“你我萍水相逢，却也有因果牵连，反正是顺手为之，我便直接将你擒下了。”
“若你当年肯多作解释，又岂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颜琉月沉默良久，终是抬眼说道。
“我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多费唇舌与他人解释？即便时序倒转，重回过去，也不会有所变化。”玄真子语声平静。
“可师兄今日，解释得却是不少。”吕玄微微一笑。
“是了，你今日话怎地比往日多了十倍不止？”颜琉月蹙眉喃喃道。
玄真子并不接话，只微微摇头。
“师兄不妨接着先前的话说，后来回到悬空谷，发生了什么？听闻化神修士便可破界飞升，师兄为何滞留此界，又能从万载之前，一直活到今时今日？”
吕玄确是真切好奇，究竟是何等延寿秘法，能令人跨越万载光阴。
此法若能推而广之，岂非不去冒险飞升，亦可求得长生？
颜琉月显然也对此十分好奇，不禁眸光微凝。
“也罢，我便将这其中曲折，一并告知你二人罢。”玄真子应道。
待他娓娓道尽，吕玄与颜琉月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之色。
原来，玄真子取得回阳水配方后，遍寻黄泉无果，便打算先至悬空谷，从扶桑木残枝中提炼太阳真火。
当年他得授十七卷秘笈之时，不过元婴初期修为，在谷中行走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有殒身之危。
然则修成元神，举手投足便可引动天地元气加身，纵是悬空谷禁制玄妙无比，也再难伤及化神修士分毫。
这悬空山谷之内，潜藏有一个极其强大的存在。
此人境界不显，却仿佛天然掌握谷内一切变化。
在其操控之下，禁制威能暴涨数倍，便是玄真子也立时陷入苦战。
在谷内斗法，恍若与整片天地为敌。
天地元气不再听其调遣，反成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