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
正统皇帝心中如是念道,微微一安。
方才林灵素说从方外中取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是要寻道门的麻烦。
他受宋神宗的影响,本就喜爱道门,故本能地不愿,且道门多得权贵之喜,虽不涉朝政,却不可轻易动之。
且最为重要的是,道门里的那群道人,是真的有自己的脾气的。
可既是佛门,那就好说的多了。
且林灵素所言,甚合正统皇帝心意。
只是如今担忧,若动佛门之于局势有所伤,引得佛门反抗,有违如今和平盛世。
以至于被朝中清流抨击过甚,故正统皇帝一直悬而未定。
正统皇帝问道:
“从佛门中取,乃是何意。”
“不瞒陛下,贫道在入道修行之前,沉沦红尘,坠于寺庙,见寺庙多豪奢,多有田产。”
林灵素说着,声音微顿,面色看不上喜怒,有的只是正义凛然之色: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佛庙,明明享国之利,却不图回报,兼并田产,枉为出家之人,如今国有所需,自当从中取之。”
养心殿中,一众侍卫,听得战战兢兢,觉好似掺和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
当世之人,对道佛之属,还是有敬畏之心的,可眼前道人,字里行间分明是在劝皇帝行灭佛之举。
他不怕被佛祖所罚吗?
且最要命的是,自家皇帝,竟真的在深思。
半晌后,正统皇帝面容不见颜色,可却幽幽开口:
“儒道释三家皆为显学,信徒众多,若动之,危及世道,当如何,要知,三武一宗灭佛,虽有成效,可亦有所弊端,
若轻易动之,恐引民怨······”
林灵素一听,道心忽地错跳一拍,知正统皇帝已有意动。
但见林灵素压住心中喜悦,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道:
“昔年,老子出函谷关,西行天竺,行化胡为佛之举,可见,佛门者,蛮夷也,道门者,正统也。
如今蛮夷入我泱泱大国,有害道之嫌,危社稷之疑,今虽不可灭,却可合与改正,行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之举。”
正统皇帝何等聪明人物,身为第七子,却能夺得皇位,将其坐稳,足以见得其手段。
如今听林灵素之言,如何不知,林灵素这是在为日后“灭佛”作背书。
观天下人,信道者多,信佛者亦多,而如今他以“老子化胡”为由,将两家合为一家,且言佛门不当,故行合与改正之举。
若如此,天然占据公义,自是在无形之中,抵消了民怨。
正统皇帝眼睛变得明亮:
“只是如何改正,且如何从方外中取。”
“佛本是道,如今多有不义之举,故当归于道,可将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
林灵素忽露一笑:
“若佛门不从,则既违正统,又违君令,可满寺充公,若是听之······”
说到这里时,林灵素已微微摇头,知无论如何,佛门都不可能从之。
若要从之,那么所谓佛门,究竟是佛,还是道?
正统皇帝瞬间不淡定了,觉林灵素提出之设想,实乃前所未有之计。
这是将佛道根源和君权结合一起的堂皇阳谋。
当然,若对佛门之人而言,不免有那么亿丝丝的狠辣。
而正统皇帝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心动之余,又有所顾忌,毕竟这是真的往佛门的根子上挖。
其眉头微颦,眼神深远,开口道:
“朕素闻方外之人有不俗手段,不过等闲不可插手朝政,可若佛门不愿归正,欲剑走偏锋······”
“陛下乃长生大帝君转世,护持人道,故难动神力,不过贫道愿以神霄雷法震慑天下宵小,以护国运!”
林灵素从地上站立,目光高远,面容不复先前超然,和面对皇帝时的温和,转而浮现丝丝缕缕的傲然之色。
这种傲然,不是盲目,而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他继而拜道:
“如此事可成,届时陛下于人道治国之功,可比肩唐太宗,于道门之中,乃化蛮夷为正统,实乃不世之功,
他日归于天宫之时,亦当再进一步,为万世万天所尊!”
正统皇帝闻言,那深沉的心,开始变得炽热。
如果说,最开始,林灵素所谓的“长生大帝君”之言,他不过是当一戏言尔,那么如今,方真正的重视起来。
且不论长生大帝君转世是否为真,可若此事传扬出去,使百姓信以为真。
那么他所谓的“得位不正”自不会有人提及。
届时举世上下,谁不得说一句,他方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另则是,佛门兼并田产,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奈何被底层人民所信,故一直灭而不断,若要施强硬手段,亦有动荡之危。
可按照林灵素的法子,这些事情,便不再是问题。
当然,话又说回来,万一长生大帝君转世之事是真的呢?
万一呢?
正统皇帝不再犹豫,帝颜大悦,笑道:
“真人所言极妙,乃大益国本之事,既如此,朕这位道君皇帝,便要将此重任,委以真人了。”
“不过,正所谓孤掌难鸣,真人虽伴朕从天宫化生人间,可料想法力不如前世,不若这般,朕可召举下令,召诸道脉真人,
届时还望真人讲说神霄之法,传朕神霄道统,大会之后,朕可拜真人为国师,合与改正之事,尽数托予真人。”
林灵素自知,这是这位正统皇帝对他的考验,乃看他有没有能力成为诸道之首。
若他能成,方可谈后续之事。
只见林灵素郑重行礼:
“贫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正统皇帝亦开怀大笑。
一场无形的涟漪,自养心殿而始,向外扩散,无人能察。
于此同时,灵山大雷音古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