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数十年邵雍拜辞曹空,云游天下之后,二人便再也不曾相见,不料今日竟在苏州城中相见。
而面对邵雍的礼数,曹空只是微微一笑,其袖中有一鼎绽光华,其名扬州,亦可称作巽鼎。
下一瞬,邵雍立身之处,似有风起。
起初时微微荡荡,到后来渺渺茫茫。
风本无形,可此时却凝出轮廓,不是曹空又是何人。
曹空看向眼前文士,其容颜虽有变化,却非老态,而是如同一名中年文士,观之温润如玉。
“你长大了,终不似当年模样。”
曹空微微感慨而道,知如今之邵雍,颇似几分伏羲人祖。
而其定格不老的容颜,便是最好的佐证,更不要说邵雍能透过【开明天门】,遥望在本处西牛贺洲的曹空。
曹空更能以法眼能观得。
如今的邵雍此刻处于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其身无半点法力,可上至日月星辰,下至微末尘土,都似与其有斩不断的关联。
山川水泽,红尘凡气,天精地灵,清浊二气宛若如同一条条无形的丝线,相联着邵雍,似与大道同在,和光同尘。
这不得不让人感叹,果是后来者无穷,非前人专美啊。
邵雍执晚辈礼,他不曾觉醒前世记忆,说是曹空晚辈,亦不为过。
“行走世间数十载,目过千山,看多了日月经天,斗转星移,经历了大地寒暑,四时轮转,总归是要有所得。”
邵雍以玩笑的语气开口道:“不然亦辜负了洞真前辈给我观的那些经典。”
曹空笑道:
“何止是有所得,你这些年行于人间,所著经典我亦得观,启发不少,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日后我当又得一道友。”
邵雍向来平静的面庞微微一怔,遂又露出笑容。
此日得曹空之赞的喜悦,观过去生涯,唯著出【皇极经世书】和【梅花易数】能够媲美。
“久不曾见,不若寻一地相谈。”
曹空微微一笑。
邵雍亦笑:
“不远处有一酒楼,名为“得月楼”,不若去那里如何。”
如今临近端午,乃芒种之后,夏至之前。
正是人间好时节。
有诗云,春风不散三冬雪,暖日犹明五月霞,乃应此时之景。
天边晚霞,宛如神鸟羽毛,呈现金红之色,铺满半个天空,明灿如火,美得令人心醉。
曹空二人坐在楼中,饮美酒,谈世上种种之事,浑然融入了这凡世。
“你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颇似当年伏羲人祖。”
邵雍回道:
“算也不算,不过是师法自然,与道同在,说到底不过仍在此界藩篱,至于颇似伏羲人祖,实不敢担。”
曹空笑道:
“此道如何成,有何神异。”
“知天地万物之理,存乎一心,自然而成,万事万物皆有法则,而如今的我,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法则,亦或者说是挑动因果。”
说着,邵雍放下白玉酒杯,手指微微一勾,似勾到了一根无形的丝线,只是轻轻一扳,曹空顿察,千里之外,有空山落新雨。
饶是以曹空的道行,亦觉奇妙,乃感慨如今邵雍之道途,胜过当年广雍道人无数。
当然,广雍道人亦不凡至极,不然也不会被菩提祖师收为大弟子。
“道果何时能摘,可有预感。”
曹空再问。
“回真人,我之道,乃求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通晓人道变迁与天道轮转,
且需观遍万象,复得一元,恐还要很久很久。”
邵雍微微沉吟,继而笑道:“不过,总归在此元会之内。”
曹空不禁抚掌而笑,既是为眼前邵雍而喜,又是为当年故友而喜。
遂与邵雍继续相谈,论两仪四象八卦之道。
邵雍如今虽不凡,且极通此道,可和曹空比,却还差了些,需以岁月沉淀方能补全。
可邵雍的易学之理,起于前人,可却殊于前人,曹空与其相论,亦是触类旁通,于太极之道上,所得匪浅。
这果应了曹空先前猜测,如今邵雍颇有几分伏羲人祖之风。
当年伏羲人祖师法自然,自创八卦,而后又一字开天。
而邵雍虽不如伏羲人祖,可日后要摘得,恐也是那颗太极道果。
······
数日后,邵雍行走江岸旁,目过江河,可心中所想的却是前些时日曹空的言语。
他微微感慨,觉曹空果是他行于世间以来,所遇最不可思议之人,寥寥数语,便将大道精要展现他的眼前。
邵雍又创梅花易数,可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不需占卜之物,只消心有感应,便可起卦。
故他早知,自己前世非是凡胎,且与曹空渊源甚深。
念及此处,邵雍轻轻一笑:
“未生我时我是谁,生我之时谁是我,此心依旧,便足以。”
这文士遂顺江河而行,且其身旁,来一老和尚,披袈裟驻禅杖,望之即觉高僧。
可较之寻常高僧,却多了一缕冷峻。
老和尚来至邵雍面前,不禁赞道:
“老衲法海,乃镇江金山寺住持,方才闻居士之言,觉暗合天理人心,不知居士向何处行,你我或许能相伴而行。”
邵雍看了法海一眼,看到了那苍老之后的年轻容颜,宛如一尊在世金刚。
且只此一眼,邵雍心中自观得种种光景,好似看到了过去,望见了未来。
最后定格为一幕画像。
江河悬于天,不知其始,不见其末,青白神华穿于天穹江河之中,如龙似蛟,如怒似悲,地上繁华,已成泽国,浪涛汹涌,浊水肆虐。
梵音,民哭交织难分,最后窥得一僧人,气势凶戾,恰是眼前人,其怀抱婴儿,面有悔过······
邵雍面色不变,开口道:
“大师之路,与我不同,却是不能结伴。”
法海闻之,也不觉丧,只是道:
“那可惜了,居士你我就此别过,若有闲趣,可来金山寺。”
邵雍道:
“大师,人世浑浊,若无定力,长处此间,不免越陷越深,不若出世而居,青灯古佛,或多觉悟之机,成道可能。”
法海平静地眸子掀起波澜:
“居士恐非常人,此话亦有深意,不知可否详解。”
邵雍轻轻一笑:
“谈不上深意,不过是觉大师心有所执,正所谓大道无为心亦空,不着执念气相融,不若放开。”
法海已知眼前人,应是云游红尘的修士,他认真回道:
“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为人解厄,行善积德,如何是执,此既是天道亦为人喜。”
邵雍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