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妖魔。”
“凡山野精怪皆非我类,尽是妖魔无疑。”
邵雍摇头道:
“不对,应是事出反常为妖,物之异常为怪,心怀恶念为魔,偏向异端为外道,若山野精怪尽为妖,大师恐失了慈悲,欠了平等。”
法海乃是唐三藏都为之赞地佛门僧人,可谓一等一的聪明,怎能听不出邵雍的言中之意。
可越是聪明人,若陷执中,又岂是他人言语所能动摇。
至于相论,更无此心。
只见法海道了一声佛号,平静道:
“居士,你我之路确是不同,就此别过吧。”
邵雍笑道:
“可,不过临别愿再赠大师一言,神灵不正为邪,物之性灵为精。”
神明者,当煌煌正大,可邵雍却云,神明不正亦可作妖魔,而物之性灵为精,更是对法海口中,山野精怪尽作妖魔之言的否定。
当然,以法海的心性,自不会被寻常人等的两三言而动摇,他之修持,放眼南赡部洲诸多修士中,亦是不俗。
昔年唐三藏有评,若非心有所执,便是日后罗汉果位亦有望得之机,可知其天姿。
故法海依旧平静。
只见邵雍向北,他向南,唯在侧身而过时,法海合掌道:
“那就多谢居士赠言,不知居士名讳为何。”
邵雍微微一笑:
“我姓邵,单名一个雍字。”
话语落定,法海原本平静的面容顿时被打散,骤然转头要望身旁之人。
可旁侧哪里还有什么居士,唯那条浩浩荡荡的江河,汹涌奔腾,不知何处始,不知何处去。
“易圣,邵子,邵康节,不是传言他已去世······”
法海惊疑未定而道,又感此间迹象,未察邵雍如何离去,好似花开花落,春去秋来那般自然,毫无痕迹。
他自持,能在他面前做到这一点的,便是龙虎山的天师亦不行,方才那人之言,恐为真言。
“也是,观易圣之著,上通天心,下通人道,皇极经世,梅花易数更为天下道观,学易之人所推崇,这般人儿,若就此离世,才是不正常。”
一时间,便是以法海的心性,都不禁想起方才之言。
若是寻常凡人,哪怕是和他修为相近的修行人,言他之执,他都不为之所动。
可邵雍实是不同,那是在世易圣,是经天纬地之人,是学贯古今的邵子。
若其之言,很难说是胡言。
“神灵不正为邪,物之性灵为精。”
法海复念此言,思绪不禁在滔滔江声中不禁被拉至数十年前的那个日子,那时旃檀光明佛亦说此言。
“我执,我错?”
法海自语呢喃,可心中之执,旧日之景,重涌心头。
记忆中的火焰烧啊烧,放眼望去,举家破败。
唯有肉香涌尽鼻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含有深深恶意的声音。
“小家伙,肉可好吃,既食同源之肉,不若再饮同源之血······”
正是时,法海面容不再平静,体内佛力鼓荡,浩浩江河竟被这法力一震,高起白浪。
“我与我周旋已久······有执,无错。”
法海如是而道,可面色依旧难平,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若要抚平涟漪,需很久很久。
而修为越高,记忆中的那口亲人肉便越发清晰,宛若不宁的风,如此,心湖怎能得安,此执怎可放下。
法海默默向南方行,口中乃诵佛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似唯念佛经,方可得佛祖慈悲,使此心得一时之安。
于是,经文声相伴江河声,向苏州城而去。
······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洒白糖,龙舟下水喜洋洋。
端午已至,苏州城中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门前挂艾草,团圆而聚,共食米粽。
许仙家中亦是如此,且许仙为医师,向重安康。
故他早早地备好了雄黄酒,欲与白素贞同饮,欲讨个好彩头,因有言曰:喝了雄黄酒,百病远远丢。
桌上,白素贞看向许仙的眼睛满是深情。
情之一字,实是奇妙。
她昔年于黎山之中,亦闻得仙女下凡与凡夫俗子相好之事,那时的她还不解,仙女怎会爱上凡人,仙凡终有隔。
可如今,她作为修行人,却是陷入情网,且心知百年短暂,可仍是心甘而不欲出。
但见许仙亲手摆了一桌子的菜,又打开酒坛,笑道:
“娘子,此值端午佳节,当饮雄黄酒,可得百病不敢侵。”
雄黄二字,白素贞的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僵。
要知,今日乃是端午,本就是纯阳之日,所谓纯阳之气,驱初生之阴,故此日凡阴属精怪,皆得压制。
更何况如今苏州城中,家家户户挂艾草,艾草形似宝剑,又有奇香,有震慑邪祟,护佑家宅之意。
也就是白素贞修的是天仙大道,习得是黎山老母传授的正法,不然也不敢在端午之时随意走动。
君不见,小青已早早地出了城,归于水泽之中。
可饶是白素贞修的是正法,可若饮雄黄,也难免被这雄黄药力所克,虽不致命,可若稍有不慎,恐会化作原型。
白素贞不欲饮之,可许仙一直劝饮:“常言道,寡酒难喝,还请娘子和我共饮。”
无奈,白素贞只得小饮一杯,察觉不适。
随后,许仙又斟一杯,笑举道:
“娘子,这杯望你早生麟子,为我许家延续香火。”
白素贞无奈,只得复饮。
许仙遂后竟又斟一杯,白素贞已觉晕眩,说什么也不欲再喝。
可许仙却道:
“娘子,这杯你非喝不可,三杯酒聊表一寸心,一杯酒谢恩情,娘子与我皆良缘,二杯酒谢娘子身子有孕,
为我许家留有后,是男是女我都爱,女是凤凰儿是麒麟,三杯酒对娘子表真情,地老天荒不变心,
愿生生世世为夫妇,海枯石烂守真情。”
果然,地老天荒,生生世世一出,满心是许仙的白素贞又怎能拒之。
只得再饮。
三杯雄黄酒,纵修太阴又怎压纯阳。
遂见白素贞面色痛苦,忙托辞身体不适,入榻拉帘歇息,且不许许仙过来看。
可许仙听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异响怎能放心,心中有悔不该让白素贞饮酒,遂忙向前掀帘,欲为白素贞诊脉。
于是,一幕景象落入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