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
有失意人踉踉跄跄行于山中，惹得一身泥土污垢而浑然不觉，躯壳有伤而不自知。
俨然活死人也。
佛家云，人生有八苦，无人可免。
其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苦。
人生之时，生于母胎，如滚滚红尘，即遭生苦。
至于老苦，此为人间最公道，王侯权贵不可免。
病苦，死苦乃天命，凡夫俗子怎可免。
想他王中孚如今正是三十年华，风华最盛时，前四苦无可免，后四苦亦无一免之。
他乃至情至性之人，可越是至情至性之人，遭受苦楚，则感悟体悟亦远超常人。
他出生世家大族，文韬武略俱是一流，可却只能在边远小镇任一征酒小吏，实乃家中无人，无长辈撑腰，早经爱别离。
他先进士，后武举，又匡扶大世，一展宏图，造福万民之心，可始终位于底层，为上官所压，不得寸进。
他满腔热血，愤官场黑暗，世道不公，可却无能为力。
今以命来博军功，他并未借此等阶，而是希望朝廷来援，以证他有守得一方百姓的能力，奈何依旧为奸佞所欺，且为其弃。
怨憎会之苦何须多言？
“我这一生，究竟在追求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亲朋，功名，袍泽，一无所有——所求皆空啊。”
王中孚跌倒在一颗树下，瘫在泥土之中，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他的过往，此刻宛如一本书一般，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页一页的翻动。
只是横看竖看，他只看到了失败二字。
他想痛哭一场，却发不出声。
想要攥拳，可这双能拉弓至满月的双手，却好似不再属于他，竟难合拢。
此情难泄。
五阴集聚成身，如火炽燃，让他身似朽木，心若死灰，好似流沙般的朽意，贯于此身，磨他生气。
五阴炽盛之苦，实乃八苦之根也。
失意人在山中。
天上仙在云中。
云深月明处，曹空立于此间，凄风在他周身绕啊绕，从未有休，他的一呼一吸，俱是天地间风的显化。
于他而言，无论是长坐深山，还是嬉戏红尘，亦或是举止谈吐，皆可化作修行的资粮。
故他一直在路上，从未有停。
见王中孚如今失意模样，可谓凄惨至极，曹空亦感慨。
不过，既是感慨其遭遇，果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此外，亦感慨，王中孚今之遭遇，莫不是他最好的度化时机？
只见曹空抚掌悠悠道：
“心不死则道不生，欲不灭则道不存，心不苦则智不开，身不苦则福禄不厚，好啊好，正是修行时。”
话语落尽，曹空走下云端，欲行度其出世之举。
曹空并未显化真身，而是依旧用凡身，也即那卖酒翁之身。
须知，渡人出苦海，亦有说法。
若只是显露仙迹，传授法术，实乃下乘之法，不过是延些许寿数，或令其增法术神异。
而唯使其开悟，心中生觉，方是真正高明的渡人之法。
且说山中有清风起，吹得枝头树叶簌簌发声，予山中一片静谧。
王中孚披头散发，可鼻子忽的动了动，乃嗅酒香，这味道并不陌生。
他曾作为征酒小吏，多与酒水打交道，他识得这味道。
正思时，有苍声传来。
“可是王中孚，王大人。”
王中孚举目望去，见一卖酒翁，赫是前些时日甘河镇上的那位。
他沉默半晌，见其仍安然，眼中隐有欣喜，可很快又隐了下去，之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乃王害风，一活死人尔。”
卖酒翁开口道：
“我亦闻大人兵败，可西方蛮夷势大，非人力所能挡也，大人已然尽力，何至如此消沉。”
王中孚头也不抬，许久之后，方闷声道：
“非此一事，而是我事事无成，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身活心已死。”
卖酒翁坐了下来，似絮絮叨叨道：
“那大人给我银钱，告我只消人安在，万事皆可重来，小老儿深以为然，那为何大人能够劝我，却不能自劝，怪哉？”
“因为你已将银钱拿到手，而我一无所获，所求皆空。”
王中孚依旧闷声，又道：
“你不是卖酒吗，身上可带酒了，给我喝口。”
卖酒翁即将腰间酒葫芦递了过去，王中孚撑着力气，接来而饮。
可又忽闻声音：
“小老儿求的不是银钱，是念想，人若没了念想，便是空壳，既如大人这般，便是这酒入愁肠，大人真能品出滋味吗？”
正在用力吞咽的王中孚忽的一停，果觉口中酒水毫无滋味。
他继而不再饮酒，只是摊在泥土里，任由自己陷下去，双目无神仰望夜幕。
“你说的对，我已无念想，乃一活死人也，便不浪费你的酒水了，无趣，人生无趣的很啊。”
卖酒翁即曹空，见王中孚真真是万念俱灰，他只是一笑：
“我看不然，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大人如今至这等光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王中孚连嗤笑的力气都没，只是一言不发。
“我曾闻，道门之中，有一先贤，世人尊他为庄子，庄子著有一书，书中有一人名南郭子綦，
有一日他亦似槁木，他弟子见状而惊，问他为何，他言，“今者吾丧我”，
又举人籁，地籁，天籁三者，最后言，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
说着，曹空笑道：
“人生于世，有人遭挫折而一蹶不振，有人奋发图强，亦有人明悟所求，不知大人是哪一类，
大人言所求皆空，可你之所求，究竟是你自身给自己的，还是世俗给你的枷锁，今日大人自称“活死人”，
说来亦合当年南郭子綦“今者吾丧我”之说，可摒弃固有，真正识“我”。”
一卖酒翁能吐出如此言语，显然是令人诧异的。
可王中孚却一时无察，只是反复思考曹空的话。
南郭子綦之事迹，出于庄子的【齐物论】，王中孚饱读诗书，儒道释三家皆有研读，自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