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闻之,却觉有别样的体会。
更觉脑海之中,好似有一盏烛火渐生,要燃尽他心头的蒙昧与迷雾。
他忽察,自己言所求皆空,可实则他之所求,是发乎内心的吗?
想他出身世家大族,考取功名几已成注定之事,乃至于他之父母,皆以士大夫为贵,其余诸般为下品。
他亦以为然,愤而读书,为求功名,为求官爵。
可如今回想,这似不是他内心所求,他那日博得军功之后,未有晋身,而用于求援,便可佐证。
便是当年求学读书,好似更多是因其中的道理而喜,而非单纯的求取功名。
只是亲朋的期许压在他身,让他以为,那真的是他的追求。
王中孚的双目渐复神采,眼前夜幕不变,可他却俨然换了一副心境。
于人而言,心死则死,心生则生。
王中孚今得新生,此正是,一念豁达,天地皆阔。
“你可有悟,你之所求,究竟为何。”
王中孚不知何时,身体涌有气力,竟站了起来,对曹空躬身作礼:
“心隐有悟,知过往之执,今感先生开解,想来先生非常人也,请先生受我一拜。”
曹空亦发大笑之声,其声渐不复苍老,而是变得清朗,其容亦变得年轻。
下一瞬,他即踏风登云,身形横于月前,与其交相辉映,有皎皎之姿,超然之相。
“你且说说,你之所求究竟为何,若是说不出,此拜我不受之。”
王中孚心中震动,乃知今时遇了仙人,且见其姿态风仪,谈吐举止,无不令他向往。
“弟子已知之,所求唯一,渡己渡人。”
曹空见王中孚一派至诚之姿,即知他是真心实意。
且他甚喜此言,常人遇仙,多为渡己,可王中孚竟还有渡人之心,甚是可贵,更合他‘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意。
不觉间,眼前之人,似和当年那求道而不知己亡,临死而传真经的沈彬合为一人。
‘果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他心中感慨,继而笑而颔首:
“你我曾有缘法,故我今日来渡,不知你今有何想学,我尽可教之。”
“还请仙人允我跟随,闻仙人言行。”
王中孚话里话外,已然跳出“学艺”之范畴,有拜师之意。
曹空失笑,只是摇头:
“我行踪不定,散漫惯了,不便带你与身,还是说说你想学些什么吧,儒道释三家,我皆有所涉,诸多大道,亦可授之。”
王中孚闻言,继而再拜,似表明心意。
曹空笑道:
“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皆可得正果,可有心仪,若不喜旁门,我亦知正道,可传授于你,只是正道难修。”
王中孚充耳不闻,跪而叩之:
“愿仙人收为于身旁,作一小童。”
曹空看了看,乃演诸法,风雨雷电,生灭造化,尽在他之手中所现,且言怀有丹药,可予王中孚,能省却无数之功。
可王中孚却铁了心的要拜曹空为师。
曹空终是沉吟,继而开口道:
“你乃不凡之人,如今顿悟,纵无我传法,日后亦有悟得法门之机,且我怜你昔年与我缘法,今可与你立约,
我可为你指出一路,而你若在三年之内,通过此路,能无中生有,悟得修行法,我可收你作记名弟子,你觉如何。”
王中孚大喜过望:
“愿与仙人立此约,敢问路在何方。”
只见曹空一笑:
“道之经典,佛之三藏,儒家众文,但凡得悟任一,即有修行之机。”
说着,曹空想了想,乃伸出手来,以风为笔,以月为墨,洋洋洒洒写下万余言。
字字句句皆呈月色,明于夜幕之中,好似一篇不朽之文,生有高上玄妙。
“当年你入山中,我与好友论道,其中自有成仙了道之奥妙,今一并予你,也算全你昔年传道之为。”
说着,曹空轻轻一推。
这万言之文,好似有实质一般,宛若冰浮水面,化作一面黑底月字的文章落于王中孚面前,继而又卷为书卷。
王中孚双手以捧,再度低头叩谢:
“中孚过往沉于苦海而不自知,先后经种种之变,继而得仙人点化,仙人可谓予我新生,
今以身许道,愿将前尘尽化烟尘,中孚之名,亦当为虚,愿仙人赐我新名,予我道号。”
曹空饶有趣味的看了王中孚一眼,以前还没发现,这小子端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不过他也知王中孚之诚,故不恼反喜,他开口道:
“你今得悟,故不若名“嚞”者,智慧卓越也,也祝你早日能悟真法,至于道号——
今为重阳日,重阳者,九九也,寓意极佳,前世你不愿走鬼仙一道,矢志大道,亦可言极,故日后你便以重阳为道号吧。”
话语落尽,王重阳双眸炯炯有神,对曹空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重阳,叩谢仙人赐名!”
说着,王重阳骤然发觉,先得点化,又得立约,再得赐名,可他竟还不知曹空之名号,实失了大礼。
他连忙再拜:
“弟子今有不当,得仙人恩情却未闻名号,恳仙人告之。”
“我道号洞真,世人亦称我为玉虚御极救劫真君。”
此言一出,王重阳心神动荡,好似有万道雷霆炸响。
今之南赡部洲,乃真武大帝香火最盛,可此外,便属此真君,且因多有事迹,常为人所道也。
今得见此真君,喜得王重阳一时间不知该何言。
再抬头时,却发现曹空已然踏着祥云步入九霄,好似向月中走去,霎时间又不见了身影。
王重阳怅然若失,觉今日之遇见,实是梦幻。
正是时,又见半空之中,滴流流落下一张简贴,上有几句颂子,曰:
“众生心不尽,大道理难明。
若要开天眼,须当灭世情。”
仅此四句,既是道了王重阳之遭,又为其指了前路,令王重阳知今后该如何而修。
他对曹空离去处,再行三叩九拜之大礼,随后离去。
此番入道开悟,王重阳仍称自己活死人,且寻一地,筑一墓穴,自称活死人墓。
只是此活死人,非先前活死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