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命令之后，元军主力很快开始大步南下，没有多久就撤离了升龙地区。但是，安南军队却不愿意离开。
陈文康见此，又去和安南人联系，说他派人审问俘虏，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这支明军，是应天方面为了加强兵力，增加一个进攻方向，特地从北边调来的。率领这支军队的，是之前从征东行省投降明朝的元将张玉。
之前，王保保在倭国重新进行行省划分，设立分省，张玉被派往东南，担任平章，负责训练战船和水师。王保保病亡后，征东行省的省兵大量瓦解，张玉也从那边出海，投降了明朝。燕王朱棣很看重这个人，大力向朝廷保举他，因此他反而得到了重用，这次就被朱标任命为海上援军的统帅，利用自己的经验优势，率领船队南下，作为奇兵策应蓝玉和沐英所部。
不过，张玉过于急着想要立功，因此心态还是不够沉稳。联军的计谋能奏效，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乃至军中整个指挥层，对于战争的这种迫切心态。看到升龙似乎唾手可得，大家就激动起来，这才导致最后战败。
虽然理论上之前是同僚，但陈文康和张玉那些人，之前从来没见过。爪哇行省和征东行省之前，虽然在努力进行相互策应，但袭击明朝沿海的时候，也都是安排手下兵将行动。
想来，可能是因为大元的“赛区”机制，导致双方其实就不太了解怎么合作。毕竟别说他们了，哪怕元顺帝（其实这个是明朝谥号）或者说那个“铁锅朝廷”还在的时候，不同地区的军阀，相互配合都很少。而且就算有互动，也都是互相打……
而且爪哇行省这边也有个问题，就是虽然他们想要跟人合作，但王保保还在的时候，不管是名望还是实力，其实双方都不能叫“合作”，只能算是爪哇这边“抱大腿”。毕竟，对明朝威胁最大、存在感最强的武装，很长时间以来都是在北方活动的。按照元朝特有的区域划分思路，王保保他们眼里，爪哇行省可能已经是字面意义上的“岛夷”了。能跟他们谈谈，让他们配合下，都是看在大元这个旗号的面子上了。
所以，双方合作的程度，也常年就是爪哇这边给人家打打下手，在王保保所部和明军交战的时候，帮忙进行一下骚扰，防止更多明军大举北上。他们的行动规模，就没有到出动这个级别的高级军官的水平。
据俘虏交待，最后率领士兵的突围那些人，就是张玉的指挥部。包括他本人，他的几个心腹军官，以及天平合罕加强过来的两个明军指挥。不过陈文康他们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凭借经验和直觉，陈文康自己倒是判断出，这群人里头应该有“大鱼”，于是亲自带领家丁向这些人冲锋，当然，哪个是主将，他其实也不知道，就直接挑了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只不过对面那里也来了个勇将，把他给截住了。
在爪哇行省，陈文康自己早年是以勇猛著称的。他自己往上冲，也不单纯是鲁莽上头，也是因为这边冲阵能力最强的就是他这些人。然而这回，居然没有打过，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俘虏表示，那个拦截陈文康的高壮年轻人，是张玉之子张辅。人家也很能打，而且为了保护指挥部，肯定也会尽全力作战的。不过陈文康选的目标也不对，那个年纪最大的，是浙江那边来的明军指挥使，不是张玉本人。至于张辅为什么还是这么主动，估计是因为残局之下，更没得选——本来就吃了败仗，要是回头只有他们父子跑掉，听他们指挥的明军高级军官反而死了，那恐怕就彻底说不清了。所以，就算跑去跟陈文康拼命，也得把人保下来。
虽然动机可以理解，但爪哇行省高层，对此颇有微词。大家打着同一个大元旗号，共事这么多年，没见他来帮忙过，天天就知道糊弄；现在打起元友来，倒是带劲了。哪有这样的啊？
不过，陈文康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是行省现在秩序的核心，非常了解发展历程。爪哇行省自己，其实都是一路打元友，发展起来的。也不好说人家。而且实际上，哪怕现在，他们跟征东行省的合作都挺有限的。
王保保没了之后，征东行省迅速衰落，大批军队瓦解。现在对抗明军意愿最强的，已经是在之前的行政结构重新划分中，得到好处，分到田庄的基层军官了。其中有一些是元军带过来的小军官乃至普通士兵，还有一些则是在原本高丽、倭国土王治下，常年不得志的土人。
这些人在行省内部，属于新兴的庄园主，和传统的高层之间也有不少矛盾。而且，这个群体里，汉人、高丽人、倭人混杂，使得他们一方面比行省高层，甚至是倭国本来的公卿贵族，都更要“接地气”，另一方面，他们对于国际形势的理解和对各个政权特点的认知，其实不弱，并不是高级文人经常骂的那种、刻板印象级别的“武夫文盲”。
在这种条件下，一方面他们参战来保卫自己财产的动机很强，另一方面，他们也知道，以明朝对外藩一贯的“正统”思路，是不可能随便就接受他们自己捏出来的新政权的。
按照天朝一贯思路，投降之后，行省丞相、平章们，自然可以得到优待，最次也能当个富家翁。倭人的贵族，也能得到朝廷的承认，乃至和元朝时候高丽王一样，借助咸鱼翻身。但他们这些人，就难说了。
明朝肯定没法在中原，给他们同样的封地和权力，哪怕缩水一些都不可能。而让他们留在这边继续当地头蛇，可能性也不大，因为是个人都知道他们这些人才是征东行省“反明复元”的真正骨干，对朝廷的威胁，比倭人贵族大多了。再加上“兴亡续绝”的传统思路，朝廷大概率会扶持老贵族，来逼迫他们。既然如此，还不如坚持干到底呢。
所以，王保保之后，征东行省的主力，已经是这些人了。他们面对的，不止是外患，还有非常严重的内忧——因为高丽和倭国的传统贵族，稍微经历一些事情，估计也会很快理解这个情况。因此，不止要防范大明，还得防范这帮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