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并不希望这些人通过考试,实现对于官员的垄断。因此他直接宣布,中断科举,不考了。
而且,在中止科举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而是同步采取了其他措施,力图打破垄断。他一方面大量任用军官管理民政,一方面又恢复了古老的“贡士”制度,要求各个府县,按照编制,推荐人才给朝廷,作为备选官员。至于文化水平,暂且不管,反正到了应天还得重新接受培训,而且不少官职也未必需要这么高的经学水平。就这样,在地域上把人员疏散开,一定程度上防止了过于集中在某些特定地域的情况出现。
此外,朱元璋还大力兴建学校,在全国的府、州、县,都全面推广公办教育,由朝廷发放衣食住行所需的补贴,乃至按照官吏的标准发放薪金,让学生能脱产读书。
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洪武十八年,朱元璋重开科考。这次,北方考中的人,已经占到了总人数的四分之一。考虑到起步非常糟糕,北方人口也相对稀少,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成绩了。当然,到洪武后期,科举考试又面临了新的挑战,不过那个已经是后话了。
这个经验,足以给其他人提供很多参考。比如中断科举这种事情,有时候非但不是不公,反而可能是为了更大程度的公平,被迫采取的权宜之计。只要看这种措施到底防的是谁,就能很容易地把大体情况弄清楚了。
安南这个情况,确实要更加严重一些,但也不是说到了没救的地步。在明军看来,当地百姓与蛮族杂居,文明水平倒退很厉害,已经没有汉唐时候的风气了。但是,毕竟那边还是浸润教化上千年,很多影响是没有办法消除的,哪怕安南政权高层,自己都离不开中原文化的支持。否则,他们自己的管理水平也会大幅度退化,最终落到和其他南蛮国家一样的水平。
汉文化本身也是一种组织方式,而且其中军事成分颇为浓郁,是安南国和他们自己眼中的其他“蛮族”作战时,能够压制对方的最大依靠。如果舍弃汉文化,肯定会带来军事能力的快速衰退。
毕竟,除了这一块之外,占城、真腊这些国家,和安南有什么差别?甚至人家凭借自己实力,实现称霸的时间,还要比你安南更长一点呢。不依靠汉文化,等于把自己拉到和他们同样的处境,而且经验还不如人家丰富、人也没有对方多,那就别想再打赢人家了。
所以,安南的士绅土豪,自己也处于一种颇为尴尬的位置,既不能太汉化,也不能不汉化。而现实中,是几乎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状况的。
之前的陈朝,能安稳几十年,其实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大元的功劳——通过宣传大元是“蛮夷”,自己占据“中华”的位置,安南政权才能稳住合法性叙事,既能激励臣民,也能防止自己被中原文明给吞了。
等大元崩溃,陈朝这套叙事随之瓦解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中原不再是胡人统治的时候,他这话术就自己说不下去了。因此,明军对于瓦解安南士绅的离心倾向,非常有信心。这甚至和明军做什么、安南士绅做什么,都关系不大,单纯就是文明的大势使然。他要是不认大明,结局就和当年不认大唐朝廷的节度使差不多了。
安南人唯一的破局方法,大概就是中原被胡人持久统治下去,否则只要一打破这个局面,恢复正统,他们就肯定没戏。但问题是,连普通明军士兵,都知道“胡虏无百年运”的说法。强如大元,最后也只是撑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有胡人能长期统治呢?所以,这件事反而是不用担心的。
因此,明军很快就积极行动起来,以升龙为中心,四处设立据点,统计当地人口和土地,设立公共机构,并且要求士绅们进行配合。这期间,当然也少不了发生冲突的情况,但安南军队毕竟刚刚溃败,当地士绅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有些闹得比较厉害的,明军一个“胡氏余孽”的大帽子扣上去,直接把人抓到升龙关起来,其他人也就老实了。
虽然明军的手段比较简单粗暴,不过现在这一圈,也没什么人有资格反对,因此各种改制措施进行的还是比较顺利的。不过,要是元军真的北上,就比较烦了。
之前的交战中,元军曾经击溃了张玉所部水师。虽然也有安南人帮忙,而且没有和主力对上过,但明军估计,他们的战斗力,也是不能随便轻视的。这样一来,只要他们进军,大部分士卒估计还得再被召回,集结起来,准备和元军主力交战。目前推动的这些事情,肯定会受到影响。
因此,明军指挥官们也产生了分歧。有些人认为,应当以目前控制区的管理和整顿为主,继续肃清胡氏党羽,清扫那些跑到乡里为非作歹的溃兵和趁乱扩张地盘的当地地方势力,恢复各地的秩序。目前看,爪哇元军不是一战就能消灭的,真要去打,对方或许就又跑了。这样一来,就让他们干扰明军的目标能够得逞,丧失了尽快完成这些工作的机会。
但也有人认为,元军现在还在活动,那么明军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应该趁着战胜的军威,先把元军击溃。这样一来,才能确保后续各种行动顺利展开。否则元军天天来骚扰,那就什么都别干了……
双方说得都有点道理,而且蓝玉和沐英两个将领也陷入了争执,导致一时没法达成一致。不过这个时候,信使带来了应天方面的信件,其中就有新下发的诏书。
双方还没有开始交战,朱标就开始考虑战后的情况了。他认为,这次击败安南军队应该不难,主要是元军的实力尚不可知。不过,元军在安南本土作战的决心应该也不会太强,而胡氏则不会轻易放弃首都,双方的互信也比较有限,因此结果大概率是元军先跑,留下安南人和明朝耗着。
如果是这种情况,就要尽快消灭安南军队,然后巩固升龙以北的控制,看元军是不是敢主动攻击。如果不敢,就先进行对峙,稳定后方;如果元军主动北上交战,或是根本没跑,选择留下和安南人一起迎战明军,那反而还更好呢。这种情况下,就不要犹豫,要立刻以消灭元军为目的作战。
这封诏书虽然来的比较晚,没赶上战争本身,但对于后续事情的分析,还是很及时。有了诏书作为基本判断,明军也就没有了争执的必要,开始做对峙准备。
而元军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也没有北上。双方就这样,瓜分了安南、占城故地,开始互相警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