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温升笑道:“你我已经是富贵已极,若想更进一步,只有拥立大将军为帝了。从这方面来看,我倒是期望刘备这厮说对了!”
“嗯!”刘久笑道:“要这么说的话,对你我来说,他若能逃出去,反倒是好事了?”说到这里,温升刘久二人对视了一眼,齐声笑了起来。
正如温升说的,他和刘久这批最早跟随魏聪岂是的老部下,所获得的财富权位在大汉现有的权力格局之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天花板。若想打破这层天花板,更进一步,唯一的出路就是拥立魏聪取代刘氏建立新朝,然后他们取代原有的窦、邓、梁等东汉原有的勋贵家族,世代与魏聪的后裔联姻,成为新帝国的外戚勋贵家族,这样子孙后代才能始终位于权力的中枢。否则的话,不管他们积累了多少财富,对魏聪多么忠诚,只要魏聪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当魏聪去世之后,温升刘久他们的下一代就会从权力的核心逐渐边缘化,逐渐衰落,沦为交州这帝国南方的边地贵族。这就是帝国权力运行的基本规则,只有皇室家族才能确保自己和自家的姻亲能够始终位于权力的中枢,其他人都不可能。
因此对于温升和刘久来说,刘备对魏聪的政治指控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有利的。因为在政治上很多话是有自我实现的魔力的。比如魏聪掌握中枢大权十余年,早已是实际上的大汉天下人,但只要他自己不作出这个表态,像温升和刘久就算心里再焦急,也不敢表露出丝毫来,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效忠魏聪本人,有多少人是效忠魏聪屁股下那个官位。
而刘备的控诉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即便魏聪真的最后将反对者都镇压下去,也无法回到原先的伊尹霍光之位安坐下去了吗,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那层政治上的默契已经被撕碎了,那些以魏聪是大汉大将军,效忠他就是效忠大汉为理由当官的人就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要么彻底效忠魏聪,要么倒向叛军,而魏聪胜利后,最终能活下来的只有彻底的效忠派。到了那个时候,即便魏聪本人对于称帝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欲望,也会被部下硬生生抬上宝座的。
“糟糕,那你已经派人去追杀刘备了,还悬赏二十万钱取他的首级!要是刘备真的被杀了,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刘久猛拍了一下大腿:“现在派人把追兵召回来,取消悬赏,你看还来不来得及?”
“这个倒也不必了!”温升笑道:“说过咱们大将军想称帝的人多了,也不缺刘备一人。再说了,他要是连这点追兵悬赏都应付不了,那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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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离开广陵城不久后,天空就下起雨来,天色开始变得和他们逃离的广陵城墙一般乌黑,细雨下个不停,淹没了马蹄的声音,模糊了他们的脸庞。
刘备并没有一直往北跑,虽然那样可以距离王匡他们越来越近,但追兵也知道这些。所以他在出了广陵城不到两里,就折向西行,然后遣散了随他一同出城的随从。一来是他并不相信这些人,他们不是自己的同乡宗族,也不是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众,一旦缉拿者悬以重赏,很难说这几个随从不会从背后给刘备一匕首;其次他们如果聚在一起,目标实在是太大了,很容易会被追兵发现踪迹,追上来。孤身逃亡虽然辛苦而又危险,但刘备已经更有经验了,荒野的陌生人虽然危险,但总比背后伸过来的匕首要安全多了、
随着刘备越来越向西,他距离水域湖泊也越来越远了。在荒芜的田野里,跟随一条勉强能辨认出车辙的乡村道路,进入布满溪流的森林。刘备娴熟的操纵着胯下的坐骑,这匹红鬃马迈着轻快的步子,没多久稀疏的杂木林就包围了他。远处不断传来狼嗥,这给刘备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少年时在幽州的旷野,他可没少和这些家伙打交道,刘备不时回过头,确认没有人追赶。
会有人追赶的,刘备对此确认无疑,自己在离开前时代理丹阳太守,讨寇将军,温升和刘久设下圈套来对付自己,而自己不当跳出了圈套,还给了孙静这小贼一剑,用剑逼着他逃出城外。这种事情不可能瞒过太久,多半还会触怒温升和刘久,他们会大声咒骂着分派骑兵追捕自己。如果被他们抓住,那自己就会和臧洪他们一样,被砍掉头,然后插在长矛尖上,置于城门口示众,乌鸦会啄食自己的眼睛,就臧洪他们一样。
每次回头,刘备都等着背后的地平线下涌出一大片火光,人头攒动,犬吠惊天。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广陵城依旧沉睡,直到消失于黑暗中,隐没于树林之后,无从得知。
在抵达的第一条溪水,刘备策马进入溪水,在里面跋涉了大概半里路,然后方才爬上一处石岸。这一招是刘备少年时和一个优秀猎手学的——猎犬的鼻子可以分辨很多种气味,它们能带着猎手追上十几里外的猎物,但流水可以冲走气味,让猎犬一无所获。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还好斗篷足以遮蔽风雨。刘备策马以稳定的速度前进。树林里一片昏暗,地面松软,布满裂缝,到处是半掩埋的树根和隐藏的石块,他不得不下马,牵马步行,以免扭断马腿。很快,他越过又一条道路,路上深深的车辙印里盛满了雨水。刘备再次远离道路,在起伏的丘陵中穿梭,越过荆棘、杂木林和纠缠的灌木,深入狭窄山沟的底部,沉重的树枝夹着潮湿的树叶,一次又一次抽打着刘备的脸。
直到精疲力竭,刘备才停下脚步,他找到一个足以容纳自己的树洞,然后从树下厚厚的落叶下层找到不少干树叶,用这些玩意在树洞里点起了火,烘烤自己的衣裳,随便吃了鞍袋里的干粮,便昏昏睡了过去。
刘备是被坐骑的嘶鸣声惊醒的,他本能的握住剑柄,旋即发现树洞外雨已经完全停了,自己的坐骑打着响鼻,惊恐的撂着蹶子,好似被吓住了。刘备拔出剑,躬着身子走到马旁,一边小心的抚摸着坐骑,试图安抚它,一边小心的观察四周。很快他就发现了马匹受惊的原因——三头狼就在二三十迷雾外,它们碧绿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马和刘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