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张奂叹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此时车驾已经抵达张宅,魏聪亲自将张奂送下车,恭送其入府,方才离去。
马车里,此时只剩魏聪一人。眼前不断闪过方才张奂忧虑的样子,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张奂还有深深依恋的故土,听到故土可能被舍弃,就竭力劝阻,而自己呢?恐怕是再也难以看到家乡的景色了吧?
回到内宅,窦芸笑吟吟的对魏聪道:“夫君,今年院子里的桑葚熟的特别早,我让人摘了些来,甜得很,你也来尝尝,城外的庄园还送了些乳酪来,你也尝尝!”说罢,她抬了抬手,身后的婢女便献上两只盘子,一只装满了紫红色的桑葚,另一只则是指头大小的乳酪。
魏聪伸手拿起一粒桑葚,放入口中,一股酸甜的味道顿时沁入心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念道:“桑葚甜甘,鸱鸮革响,乳酪养性,人无妒心。”
“啊?”窦芸好奇的看了丈夫一眼:“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这桑葚的确不错!”魏聪笑了笑,又拿起一粒桑葚放入口中,随口敷衍了过去。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已经想起了这句话的来历——这是他穿越前在网上看一篇关于前凉政权的文章,这句话便是出自前凉的末代君主张天锡之口。此人的一生可谓是颠沛流离,虽然出身于帝王之家,但少年时便陷入了权力的漩涡之中,好不容易夺取了最高权力,成为前凉君主,前秦的苻坚已经基本统一了北方,不久前凉就被前秦消灭,幸好苻坚是个宽厚之人,张天锡在前秦受封为归义侯,尚书,日子过得还不错。可没过几年,前秦苻坚率兵征讨东晋,在淝水之战中一败涂地,而张天锡也在阵前倒戈,归顺东晋。由于前凉政权虽然孤立于西北,但从建国开始就都一直奉西晋为正朔,百余年来遣使纳贡不断,张天锡本人又是久以文采闻名,所以东晋对其十分重视,不但将昔日张家在晋朝的爵位西平公赐予张天锡。当时的东晋天子时常召见他,每次召见就相谈甚久,这就引起了东晋士大夫的妒忌。时常出言诋毁他。有一次当时的权贵会稽王司马道子问张天锡:“西北有什么好东西呀?”(即西北没什么好人)
张天锡就回答;“桑葚甘甜,鸱鸮吃了改变声音;乳酪养性,人吃了没有妒心。”鸱鸮就是猫头鹰,在古时被认为是一种恶鸟,其鸣叫是不祥的征兆,显然张天锡是在反唇相讥,嘲讽司马道子的因为妒忌而诋毁攻击自己。
对于汉唐时的汉人来说,凉州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由于身处东亚大陆的东北角,古代的中国与欧亚大陆中心沟通的道路其实很少,而通过河西走廊前往西域便是最早,也是最主要的一条道路。通过这条通道,华夏文明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和精神财富,即丝绸之路,而凉州就是华夏文明的往外的第一站。
繁荣的贸易,祁连山的雪水和黄河的灌溉,使得古代的凉州富庶而又开通,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质。永嘉之乱后,晋朝几乎丢失了所有在黄河以北的郡县,唯一的例外就是西北的凉州,当时的凉州刺史张轨内修德政,招揽流民,使得凉州成为当时混乱不堪的北方唯一的文明之地。加之李唐自称自己祖上乃是陇西李氏,这与凉州更是有了割舍不掉的联系。穿越前受过良好教育的魏聪,当然也会对凉州有相当美好的感情。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魏聪又更清楚,如果作为商路源头和文明交流的窗口,广陵、番禺、交趾都要比凉州更便捷。说到底,只要导航和航海技术过关,走海路永远比走陆路更方便,更安全。一条三百石的船所装载的货物,要一支驼队装载,更不要说海船只要顺风航行,从番禺到马六甲只要二十天上下,二十天时间驼队还没走出西域呢。这也是为何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那些重要节点,在十六世纪东西方海上航路被打通之后,就迅速的衰败下去,再也不复昔日的辉煌。所以他在面对未来四个世纪低温期的威胁时,本能的想要把华夏文明的核心向南迁徙,那儿有海量的待发掘资源,有更多的降水和河流,有更多建造船只的上等木材,更容易通往欧亚非大陆的中心地带,获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为华夏民族的生存和发展打下一个更好的基础。唯一的问题是,他下意识的将汉民族过去四百年里奋战而来的最大战果——凉州给遗忘了。
“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窦芸疑惑的吃了一粒桑葚:“难道今天在宫里又有人得罪你了?应该不会吧?以你现在的权位,没有这种傻子吧?”
“没有,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罢了!”魏聪掩饰的笑了笑。
“你居然还会感慨?”窦芸笑了起来:“算了,今天在宫里怎么样?是不是又有人琢磨着推立新君之事?”
“不错!”魏聪点了点头:“陈国相举荐陈王的小儿子,被人弹劾了,说陈王距离先帝的血脉太远了,根本没资格继承大位!”
“这话倒也没错,的确血脉是有些远了!那你怎么应付的?”
“自然是驳回了!太皇太后的诏书里可没有提到血脉亲近!”
“打住,什么太皇太后的诏书,每个人都知道这都是你的意思!”窦芸冷笑道:“如果按照姐姐的意思,肯定在近枝宗室找个年龄小点的便作罢了,少说可以维持个十几年太平吧?可你连这个也看不上!”
魏聪没有理会妻子,只是笑了笑,拿起了一块干酪,放入口中咀嚼了起来,窦芸越看越是生气:“你总是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手中,才做出这等狂妄自大的事情,如果这次推举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天子,往后有的是你的苦日子!”
“你太低估我了!”魏聪笑道。
“太低估你了?”窦芸冷笑道:“霍光当初权力大不大,直接废立天子,可他之后呢?子孙后代都被族灭了,他活着的时候能想到?”
“霍光的权力是孝武皇帝给的,我的不是!”魏聪笑道:“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不过你这句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的确要小心点,我活着的时候还好,我死了之后,你们娘儿两肯定是要受牵连的!”
“你死了以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寿命不长了?”窦芸吓了一跳,赶忙抓住丈夫的右手:“这种事情开玩笑不得的!”
“寿命的事还早!”魏聪笑了笑:“所以我不是在小心准备?只要按照我的安排,阿真、阿羽他们这代还是问题不大的,至于再下一代,那就不好说了!”
“我最怕的就是安儿这一辈,至于再后面的,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窦芸叹了口气:“你有什么安排?”
“我打算在南方建立一座新都,将来作为雒阳的备用!”魏聪道:“如果安儿愿意去主持这件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