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南元市公墓。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墓园寂静肃穆。
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墓地角落,一处只简单立着一块水泥编号牌(编号:南公墓-无名-0825)的坟茔前,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将这片区域与墓园其他部分隔开。
坟茔前,一张简陋的木案上,摆放着香炉、几碟水果、一小杯米酒。
一位穿着黄道袍的老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禹步,神色凝重地低声念诵着经文,焚烧着符纸。
香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散开。
南元市公安局重案队的成员几乎全员到齐,包括陈彬、王志光、祁大春、袁杰、伍静,以及市局法医室主任谭洪,和特意从省厅赶来的部里专家陈世显。
众人皆神情肃穆,静静地站在稍远处,看着老道士完成这简朴却郑重的动土仪式。
尽管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面对开棺取骨这种事,尤其是在这埋着无名冤魂的地方,遵循一些老传统,寻求一点心理慰藉,也无人反对。
这是一种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未知的一种敬畏。
仪式很快结束。
老道士收起法器,对王志光等人微微颔首,便默默退到一边。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那小小的坟茔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打扰了。今日开棺,只为查明真相,擒拿真凶,还你一个公道。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陈彬等人也默然行礼。
礼毕,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公墓工作人员,在谭洪的指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
泥土被一锹一锹移开,露出了埋在地下近九年的简陋棺木。
木材已经有些腐朽。
陈世显戴好口罩和手套,走上前,谭洪也做了同样准备。
棺木完全打开,里面的情形映入眼帘。
一具完整的骸骨,安静地躺在那里。
由于是【登记在册的未破命案】的死者遗体,当年并未火化,而是按照当时的规定,土葬于此。
近九年的时光,尸体早已完全白骨化,骨骼的某些部分,因为南方酸性土壤的长期侵蚀,显得比想象中更加脆弱,表面有些许酥化的迹象。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具骸骨的头颅上。
“骨骼整体保存尚可,没有明显的外力破坏性骨折,符合当年尸检报告的结论,死因主要在颈部。”
陈世显低声对旁边的谭洪说道,
“但土壤的酸性环境对骨骼表面有轻微腐蚀,尤其是下颌骨和颧骨突起的部位,骨质有些疏松。不过,主要的面部骨骼轮廓和绝大多数骨点,还是比较清晰的。这为复原提供了基础。”
谭洪一边点头记录,一边也戴上手套,协助陈世显,小心翼翼地将颅骨从遗骸上分离取出。
两人的动作小心翼翼,避免对已经有些脆弱的骨骼造成二次伤害。
颅骨被取出后,陈世显又仔细检查了颅底、枕骨大孔等部位,确认没有隐藏的损伤。
然后,他将颅骨放入一个铺着柔软衬垫的特制工具箱内。
“需要尽快处理,”
陈世显站起身,对王志光和陈彬说,
“骨质有些状况,最好先做个倒模,复制一个石膏模型,然后在模型上进行复原操作。这样既能保护原始颅骨,也便于反复观察和修正。”
“倒模?”王志光有些疑惑。
“对,就是用牙科用的印模材料,或者特制的硅胶,包裹颅骨,取得一个精确的阴模,然后再灌注石膏,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石膏复制品。”
陈世显解释道,
“原始的颅骨因为保存和质地问题,不适合直接反复捏塑。用石膏模型就方便多了,也更安全。”
陈彬立刻明白了:“就像雕塑家做雕塑前,有时会先做个泥稿小样?”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要求更精确,必须完全复制骨骼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骨点的位置和形态。”陈世显肯定道。
一行人不再耽搁,留下人处理好现场,便护送着装有颅骨的特制工具箱,迅速返回南元市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解剖室内,灯光通明,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按照陈世显的要求,准备好了牙科印模材料、石膏粉、量杯、容器等物。
陈世显将头颅倒模成型后,便让陈彬和谭洪站在工作台前,自己则站在一旁。
“陈彬,你对颅面结构,特别是骨点与软组织的关系,理解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陈世显的声音平稳,带着赞许,
“但理解理论是一回事,亲手将它从一具骨骼变为一个有血有肉的面容,是另一回事。
这里面,有科学,也有艺术,更需要一种……对生命的共情。
你准备好,亲自来尝试第一步了吗?”
陈彬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陈世显平静的脸庞移到那苍白的石膏颅骨上。
黑洞洞的眼眶仿佛正凝视着他。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陈老师。请您指导。”
“好。”
陈世显拿起一把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石膏模型上浮尘,
“我们先从构建面部的基础轮廓开始。
记住,黏土不是皮肤,你要塑造的是皮肤之下的肌肉和脂肪层。
我们的依据,是统计数据,但也要结合这个颅骨本身的特点,做合理推测。”
他指着模型上标记的各个彩色图钉:
“看,我们标记了三十六个主要骨点。现在,根据东亚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中等身材的软组织厚度均值数据,”
他翻开了另一本厚厚的参考手册,上面是各种图表和数据,
“我们在对应的骨点位置,用对应厚度的黏土小球,先固定上去,作为软组织厚度的基准标记。
这一步,要准,误差要尽量控制在毫米级。”
陈彬依言,用镊子夹起一小团特制的、软硬适中的油泥,对照着陈世显给出的数据和模型上的标记点,小心翼翼地粘附在额结节的位置。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力道不是轻了粘不稳,就是重了改变了形状。
王志光、祁大春、谭洪等人围在稍远处,屏息凝神地看着。
他们看到,在陈世显的指导下,陈彬逐渐沉稳的手指下,一个个微小的黏土点被镶嵌在石膏颅骨的各个关键位置。
额部、眉弓、颧骨、下颌缘、下巴……
这些点,逐渐勾勒出一张面孔的基础模样。
“基准点完成。现在,是连接这些点,形成肌肉的走向和面部的大体轮廓。”
陈世显继续指导,
“注意面部肌肉的解剖结构。
额肌是横向的,皱眉肌是纵向的,眼轮匝肌是环状的,口轮匝肌也是环状但更复杂。
颧大肌、颧小肌提拉嘴角,咬肌和颊肌影响面颊的饱满度……
不要急着塑造五官,先搭好骨架和肌肉的连接点。”
这无疑是最具挑战性的一步。
陈彬需要将那些孤立的黏土点,用更细的黏土条或薄片连接、覆盖、塑形,同时要遵循面部肌肉的起止点和纤维走向。
他时而凑近仔细观察模型上的骨骼起伏,时而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审视初步成型的黏土轮廓,时而对照解剖图谱,眉头微蹙,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