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三息。
苏世蹲下来,把行囊放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
钱掌柜临走塞给他的盘缠,连同醉仙楼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工钱,拢共三两四钱碎银。
全倒在掌心里。
他攥着银子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官道尽头拐角处有个简易棚子,挂着块脏兮兮的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肉”。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正在收摊,案板上还剩些卖不出去的边角料。
苏世走过去。
“掌柜的,猪下水还有没有?”
屠户瞥了他一眼。
“有倒是有,谁买那玩意儿?猪大肠、猪肝、猪肺,还有半副牛肚子,放了一天了,臭烘烘的。我正琢磨挖个坑埋了。”
“多少钱?”
屠户乐了。
“你要?三十文全拿走,搭你两根羊棒骨。本来就是要扔的东西,算便宜你了。”
苏世把碎银子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屠户咬了咬银子成色,利索地把一堆下水和骨头塞进麻袋。
末了从案板底下又拖出一串连着碎肉的羊脊骨,也扔了进去。
“成,看你小子实诚,这串羊架子也送你。拿走拿走,赶紧的,我还赶着回家呢。”
苏世扛着麻袋折回槐树底下。
灾民们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他。
没人说话。
饿到极致的人连开口的力气都省着使。
苏世放下麻袋,从行囊里翻出一口铁锅。
锅不大,是他离开太原时钱掌柜硬塞的。
说是灶上淘汰下来的旧锅,其实锅底连个砂眼都没有,分明是新买的。
他在路边捡了几块土砖,三下两下垒了个简易灶台。枯枝干草塞进去,火折子一打。
火苗窜起来。
灾民堆里有人动了。
一个中年汉子拄着木棍撑起身,嗓子嘶哑:“小兄弟,你这是……”
苏世没答话。
他蹲在地上,解开麻袋口子,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下水倒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
猪大肠黏糊糊的,沾着没清理干净的脏污。
猪肝暗红发紫,边角已经氧化变色。
猪肺灰白塌软,拎起来往下滴水。半副牛肚子硬邦邦的,褶皱里嵌着草料残渣。
味道不好闻。
腥膻混着酸臭,被冬天的冷风一吹,往四面八方散。
几个灾民皱起了眉。
离得近的妇人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苏世像没闻到一样。
他从灶台边刨了两捧草木灰,堆在地上。大肠翻过来,灰撒上去,双手揉搓。
草木灰的碱性把肠壁上的黏液和异味一层层剥离,灰白色的脏东西被搓出来,堆在旁边。
他换了三遍灰,搓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大肠的内壁摸上去涩而干净。
清水冲了两遍。
没有醋,没有酒。
路边能找到的就只有草木灰和溪水。
够了。
先生教过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借口。
真正的厨子,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
猪肝切薄片,把氧化的边角剔掉。
猪肺从气管口灌水,挤,灌,再挤。
反复七八次,灌进去的水从浑浊变成清澈。牛肚用刀背反复刮,把褶皱里的脏东西全刮出来。
苏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
羊棒骨和脊骨扔进铁锅,灌满溪水,大火烧开。
血沫翻涌上来,灰扑扑的一层。他折了根树枝当漏勺使,把浮沫撇了个干净。
骨头在滚水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二十来个灾民的目光渐渐被锅里的动静吸了过去。
半刻钟后,汤色开始发白。
羊骨里的骨髓和油脂被沸水逼了出来,乳白色的汤底慢慢变得浓稠。
一股子温厚的骨汤香气从锅里往外冒,不冲不腻,暖烘烘的。
灾民堆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苏世把处理干净的下水全部切成小块。
大肠切段,猪肝切片,猪肺切丁,牛肚切条。